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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0107.JPG    


小世關了房裡的燈光,等我把插頭插上。

「還有浴室的燈,等一下,我去關。」

他的腳步聲響了起來,那頭的燈光熄滅之後,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又靠過來。

「好,準備囉!一、二、三……」

我們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因為些微的緊張而握著彼此的手。

「Merry Christmas !」

燈泡點亮,我笑著朝站在旁邊的他大聲地喊了一句,但他整個人像是被眼前
樹身上的點點亮光定住似的,一動也不動;燈泡映在他的眼裡迸出暖暖的光
亮,我看著那樣的他同樣出了神。

「Merry Christmas 。」

這一句,我是附在他耳邊說的。我們交往了兩年,卻是第一次一起過聖誕夜
──在我們兩個人的家。

※ ※ ※

小世搬來我這兒住,是六個月前的事,從開始交往,我就一直慫恿他搬進來
,一方面我租了一整層的公寓,24坪的空間對一個人生活而言實在太大;另
一方面,我也心疼他還得和三個人擠在狹小的學校宿舍裡,沒有自己的私人
空間,每天還得面對另外三個男孩的生活習慣。當然還有一點,我希望可以
天天見到他,在我們自己的天地裡。

他的家境不好,家裡提供他讀書和住校已經是最大限度,日常生活的花費還
得靠他自己打工。第一次見到他,就是在他的學校附近的便利商店,我正從
夜店離開打算回家,車子上坐了一個剛認識的男人,到店裡去是想買盒晚上
要用到的那個。

「歡迎光臨。」

他的聲音給我一種怯生生的感覺,好像猶豫了半天才終於可以開口說出這句
招呼,卻又擔心打擾什麼似的,於是忍不住往他那兒留意了一下。他正蹲在
麵包架前確認過期的麵包,聽見開門的聲音於是回頭看了一眼。比起說話的
聲音,他的眼睛明亮清澈地像個聚光燈,散發著動人的光采;用一見鍾情來
形容或許既老套又膚淺,但那一刻我幾乎忘了自己想買什麼,連車上還坐了
一個男人這件事也忘了。

外頭的喇叭響了幾聲,我們同時往玻璃外看去,男人探出半個身子催促著,
身上的白色背心在商店招牌燈的映照下像在發亮,理成接近平頭的短髮就著
汗抓成扎人的造型,說話的聲音語氣,一看就是個樣板的gay 。

我朝他揮揮手,一邊留意著眼前這個男孩的反應。

挑了一盒常用的,帶到櫃檯時他也跟著走了過來,等要刷條碼時,我注意到
他抬頭看了看我又低下頭去,臉上微微一紅,手上的動作也有些遲疑。真是
個可愛的男孩。

那天之後,我就常常出現在那間便利商店,才發現他不是每天都站大夜班,
於是還認真地把他的班表作了記錄,故意挑他當班的時間晃到店裡去,買瓶
礦泉水或飲料之類的,順便東拉西扯地和他聊天。在沒有確定他的性向之前
,我當然不可能把全副精神放在他身上,所以偶爾還是會帶其他男人一起光
顧,說起來也有點試探的意味,也從他身上看出了一點圈內人的氣息。一直
到聖誕夜那晚,我進到店裡時,他竟然主動跟我交談。

「你今天沒帶朋友啊?聖誕夜耶!」

他把發票遞給我,以一種不經意的口氣問著。

「沒辦法,沒有人要陪我過節,只好一個人到處亂晃。」

那時店裡頭應景地播著陳奕迅的「聖誕結」,落單的戀人最怕過節,沉重的
歌聲也像是個糾纏在心裡的死結,連歌詞都精準地打中要害。

他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歌聲填滿兩人之間的沉默,節日的氣氛好像濃了一
些,一點異樣的感覺也跟著落到心上。因為才晚上八點,該過節的人應該都
還擠在各大餐廳裡享用聖誕大餐,店裡頭沒什麼客人,尖峰時間通常會是在
接近午夜的時候。

「你呢?聖誕夜應該有活動吧!」

一直等到那首歌結束,我才冒出這個問句。

他搖頭,晃動的腦袋不時露出他好看的耳朵。我突然很想向他說些什麼,感
覺像是這個夜裡特有的某種魔力,惹得我想在這個節日的這個機會說出某些
心裡的話。但我還是很猶豫,怕嚇到他。

「你今天的班只到十點半吧?」

「我要待到一點,今天的大夜前輩有約會,要我幫他代到一點。」

「怎麼可以這樣,他自己跑去約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過聖誕夜!改天我
要好好罵他一頓。」

因為常出現在店裡,我和這兒的另一位大夜也熟,那個人不像小世這麼害羞
,很容易就能聊開。感覺便利商店的大夜班似乎都很喜歡聊天,也許因為老
是得獨自待在空無一人的店裡直到清晨,於是特別喜歡有個人可以對話,那
勝過只能聽著廣播的說話聲,數著時間經過。但小世不同,他是個沉默的男
孩,會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場合裡工作還蠻令我驚訝的,尤其他還不時得在結
帳時和陌生人有所對話,或應付我這種奇怪的客人搭訕一般的交談。

「沒關係啦,反正我沒事啊!」

他綻開一個笑容,淺淺彎起的嘴角像是一朵開在他臉上的花朵。

那一刻我打定了主意,於是拿著咖啡和熱狗坐到窗玻璃前的座椅上,望著外
頭的街道;人行道上的路人一樣不多,大家像是都約好了躲到什麼地方似地
,即使出現了也都是成雙成對的,讓人看得一陣煩躁。

小世招呼著其他客人之餘,偶爾會走到我旁邊,一開始是擦擦桌子收拾桌面
,摸摸一旁的盆栽或調整雜誌的擺放位置,到後來約於忍不住開口。

「你怎麼還不回家?」

「我等你下班啊!既然你沒事我也沒事,那工作結束後和我去吃宵夜吧!」

我大著膽子這麼說。其實之前已經醞釀了很久該怎麼開口說這些話,但他一
直耐著性子不問,實在讓我著急得很。那一刻他臉上有種無法解讀的表情,
混雜了驚訝、疑惑、發愣和一點點的高興──這是我自己加上去的,但我覺
得他應該真的有一點高興吧!否則他不會不吭一聲就回到櫃檯那兒,還倒了
杯熱水給我。

「謝謝。」

接過他手上的杯子,我故意碰了碰他的手,他也沒有逃避,由著我握著。

※ ※ ※

那一次算是我們第一次約會,但邀他到家裡過夜,他卻拒絕了。

「只是過夜而已,因為時間這麼晚了,你回宿舍也不方便吧!說不定會吵到
其他的室友。」

我用的這個理由果然讓他考慮了一下子,他的個性很怕打擾其他人,也怕造
成別人麻煩,所以用這個說法最能打動他。我一開始的確存在著一點別的私
心,但他拒絕之後,我馬上打消了那個念頭。

「只是過夜?」

考慮了一會兒,小世不安地抬頭問了一句。看著他的眼睛,我為自己一開始
的邪念而感到一點罪惡感。

「只是過夜。」

我用力地點點頭,加強那個回答。其實那時候已經接近早上五點,說「過夜
」其實非常勉強;他身上穿的外套並不特別厚,大概是原本打算一下班就回
宿舍去的穿著。我們站在冬夜的街道上,即使這不是個會下雪的城市,空氣
裡凍人的寒意卻毫不遜色;小世抬頭看著夜空,張嘴在臉頰前吐出了一團白
霧,那神情讓我聯想起某種祈禱一般的姿勢。

不知道為什麼,我直覺地走過去從身後把他抱著,兩隻手將他圈進了我身前
圍成的圓;他一開始有點驚訝,在我懷裡不斷地發抖,卻沒有躲開的意思,
然後慢慢地縮起身體往我更靠近一些。我將他抱得更緊,某種幸福的感覺在
心裡升起,那是和任何男人逗留在床上、彼此身體磨蹭所感受不到的溫暖;
懷裡小世的體溫發出微微的暖意,像一顆被小心呵護著的心臟,穩定而規律
地跳動著。

躺到床上時,我也是這麼抱著他,那當中沒有任何身體慾望,只是一種呵護
著小動物一般,小心翼翼卻又帶著無比憐愛的心情。

※ ※ ※

小世對自己的家境很自卑,在這一點上他難得表現出固執的一面,而那也常
常變成我們爭執的重點。

「我為什麼一定要搬到你家,我在宿舍住得好好的啊!」

「我想照顧你,搬進來,讓我可以照顧你,好不好?」

我很心疼他一邊要打工一邊得上課,但除了約會他會讓我負擔大部分的花費
之外,其他的事情他都不肯接受我的幫忙;直接給他錢他不肯,送他太貴重
的東西他也不接受。

「你不要這樣,我希望我們可以公平的交往。」

「兩個人交往,幹嘛在這意這種公平不公平的事,我現在有能力,就讓我幫
你多一些,也許以後我也會需要你的幫忙,不是嗎?」

雖然口中這麼說,但我自己知道我一定不會開口要他幫我什麼,也許在這一
點上我和小世很像吧!我們都有這股倔強的脾氣,想要一個人解決自己的問
題,無法坦然地開口尋求幫助;尤其我年紀大了他很多,又是個社會人士,
我相信自己有能力解決身邊的所有問題,也包括小世的問題。

買電腦給他,他要我拿去退;送他新手機,他也在過了夜之後,原封不動地
放在我床頭櫃上,還壓了張紙條,洋洋灑灑寫了一大段話,但總而言之重點
就是,他不收。

好像我挖空心思想待他好的每一件事,他都能找出理由退回。在愛情裡的他
,沒有第一眼見到時那麼害羞。但唯一不變的是,他看我的眼神依舊一如初
見的模樣,那眼裡透著無邪的純粹,讓我無法對這些爭執堅持己見。

第一次提出那個同居的要求,是在交往滿一年的時候。同樣是聖誕夜,他還
是在同一家店打工,我也一樣坐在門口的椅子前等他下班。那一天,便利商
店的工讀生通常都會爭著請假,我也要求小世向店長請假,和我一起好好地
過節,但他推說店裡沒有人手,店長會很困擾。我知道因為經濟因素,這種
節日的薪水加成對小世來說是個誘因。

「你捨得讓自己的男朋友一個人過節啊!」

我故作可憐地在他身邊嚷嚷。他笑了笑,輕輕地在我唇上一吻。

「不要這樣嘛,你可以去夜店找朋友玩啊!我特別允許你那天晚上可以出去
玩,但一定要回家喔,我早上帶早餐去家裡找你。」

那時的他,表情十足是個小大人,明明還是一臉稚氣,但故作老成的模樣惹
得我直想笑。

開始交往之後,我就很少到夜店露面,當然主要是因為小世不喜歡那樣的場
所;他嘴上沒有明確地阻止我去,但我知道他心裡很在意。一些過去熟識的
朋友總愛取笑我像是「結了婚的好男人」,雖然是句諷刺的玩笑話,不曉得
為什麼,聽來卻能觸動一些甜蜜感受。而交往了一陣子之後,我的確不由自
主地為小世改變了很多,連我自己也很驚訝。

聽著門口「叮咚、叮咚」的開門聲響,我不自覺地趴在椅子上睡著了,小世
把我搖醒的時候,一時之間我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Merry Christmas。」

那是那天午夜他開口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時鐘剛劃過午夜十二點,店裡頭陸
陸續續湧進了一些人潮,他任著那些人排隊,仍堅持到我旁邊對我說這一聲
。迷迷糊糊之中,我好像伸手抱住了他,耳邊聽到的是一些細碎的說話聲,
和那些雜音縫隙中不時透出的聖誕歌聲。

※ ※ ※

小世畢業那一天,我開車帶他從基隆那兒開始,準備繞過整個東台灣,過一
個只有兩個人的假期。

他辭掉了便利商店的工作準備當兵,對他來說,考研究所意謂著更大的花費
,他準備先當完兵再來考慮以後的事,至少在軍中兩年不必擔心錢的問題。
我不敢在他面前提「錢的事情我可以幫你想辦法」這種話,我知道他會生氣
。但環島的事他終於讓我說服,卻還是堅持住宿費他出一半。

「我有存一些錢,應該沒問題。」

我早就想好,無論如何那些錢我要想辦法再匯回他戶頭裡。他也總算答應先
把東西搬到我那兒住一陣子,度過當兵前的日子,而我也想好,就算這種情
況是「暫時」的,我也要想辦法讓它變成「永久」。

我們一路從基隆市區玩到東北角,在夜晚的福隆海邊踩著海水和沙灘散步;
沙灘上留著兩行深淺不一的腳印,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地落在暗黃色的
沙地上,往遠遠的彼方分開散成兩道直線,慢慢逸失在黑暗裡,但這一端的
我們卻握著彼此的手沒有放開。小世那一夜似乎卸去了所有防備,不像以住
即使是發生親密關係,他也總帶著點緊張的神情,像是怕被別人看到。

民宿的牆壁很薄,外頭的說話吵鬧聲不時會傳進耳朵,但我們只是沈溺在彼
此的喘息和呻吟聲裡,渾然忘我。

那一夜,我終於感覺自己和小世是真的在一起了,我們屬於彼此,享有彼此
的愛情。

從宜蘭一路往下,在花蓮的那一晚,我意外接到哥打來的電話。

「爸住院了。」

他只簡短地說了這四個字,然後像是怕沾染上什麼細菌似地就掛斷電話,一
直到小世把電話從我身邊拿開,我才意識到現實的存在。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從大學畢業之後離家,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回家,哥也很少會打電話跟我聯
絡,而且他的語氣一向很冷淡。對於我的事,他和爸的態度一樣,既然無法
改變,那就乾脆眼不見為淨。爸住院的事,如果不是真的很嚴重,他應該也
不會主動聯絡我。

那時候我想起了一些有關爸的事,那些自從媽離開之後,只有三個人男人的
生活──嚴格說起來,應該是一個男人和兩個男孩。因為失去了母親,他又
得忙於工作,所以總是要求我們兩個能夠更獨立,自己解決自己的事。但即
使如此,對於哥和我,他還是努力地想滿足我們所有的要求,不管是物質上
或精神上,甚至顧慮我們的心情,他也一直沒有再婚。

「這輩子我的老婆就是你們的媽媽,而這輩子你們的媽媽也只有她一個。」

我一直記著他說過的這句話,很淺白的說法,卻不知怎麼地深深的打動著我
的心。

上次接到哥的電話,是爸爸騎車時摔傷到了脊椎,但他卻一直等到開完刀確
定沒事了才告訴我,而且語氣也只是淡淡的像不關我的事。我當然沒有理由
說什麼,畢竟我從沒有主動打回家過。也許是遺傳或者從小的習慣養成,我
們父子三人都有種臭脾氣,對許多事情總是逞強地裝作沒事的樣子,好像只
要這樣偽裝下去,事情就會自然的好轉。所以發現自己是同性戀的時候,在
他們面前我也一直裝得很正常,直到被哥發現。

我想起了父親和哥那天對我說的話,想起了我賭氣地一個人在台北謀生,想
起了我們曾經親密卻變得不再開口說話。許多往事一下子全湧進腦子裡,像
是負載不了卻又無法抑制。

「沒事。」

我朝小世笑著,感覺得到自己拉扯著臉部肌肉努力維持著那個笑容,但不知
道為什麼,他的臉孔卻愈來愈模糊,像覆上一層水氣似的看不真切;我看見
他走過來,輕輕地把我的頭靠上他的肩膀,就像過去他想裝出一副大人的樣
子。我很想笑出來,像從前那樣地笑,但眼淚卻開始收不住。那似乎是母親
過世之後,我第一次在另一個人面前掉眼淚。

他撫著我的背,沒有追問也不再說什麼,溫柔的手掌沿著我的背緩緩移動,
那掌心像蘊著熱氣,沿著身體的線條慢慢透進來,擴散到身體的每一處。

「沒關係,讓我幫你。」

小世淡淡地吐出那幾個字。睜開眼,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窗外的黑夜悄無聲
息,星子的光亮讓我想起小世眼中的光,我眷戀著、著迷的,溫暖的光。

※ ※ ※

小世轉頭看著我,聖誕樹上的燈泡星芒映到他的臉上,像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明亮卻不刺眼。

「Merry Christmas。」

他輕輕吐出這一句,微笑望著我。我抱著他,理成短髮的他看起來更像小孩
子,身材因為軍中的鍛鍊而變得壯了些,但屬於他的體溫和氣味還是一如往
常。那一刻某種情緒漲滿著胸口無處渲洩,只能緊緊地抱著他,想把這樣的
心情傳達出去,讓他感受到。

樓下傳來了輕輕的平安夜歌聲,他牽著我走到窗邊,開了窗子讓那樣的聲音
傳進來;順著歌聲,那扇敞開的窗為我們這方天地帶進了冬的寒冷,卻也帶
進了一點聖誕夜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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