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an 06 Mon 2025 10:19
  • 道央


交往了六年多,這是楊第一次一個人出國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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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y 12 Wed 2021 13:01
  • 小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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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新一直覺得,一定是自己有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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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習慣在想到什麼的時候,會打開雲端硬碟的文件,把腦子裡出現的一個句子或一段情節打上去。「問題」這個故事,來自其中某一個文件,裡頭只寫了一句:
「你覺得我們兩個什麼樣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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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ct 08 Thu 2020 14:08
  • 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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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你覺得我們兩個什麼樣的關係?」躺在床上時,他翻過身朝身邊的男人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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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三年多沒有寫故事了。
我忘了自己在什麼時候說過,如果我的生活過得太平順、沒什麼狀況的話,通常是寫不出東西的,只有在遇到一點過不去的瓶頸或難以釋懷的情緒,才會想藉著說故事紓發一下;倒不是在故事裡帶入自己當時的問題或心情,有可能是全然無關的,只是以一換一,那樣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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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ep 14 Mon 2020 09:58
  •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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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你見過的,我大學同學,最好的朋友。」我向女朋友介紹——不對,從今天起,我該改口叫她老婆。
「我知道啊!老是找你出去喝酒,非得兩個人都醉醺醺地才肯回家的那個。我好像每次見到他,都是他醉得不省人事、衣衫不整的模樣,難得像今天這樣人模人樣的啊!」雖然今天是新娘,但她似乎沒有打算維持端莊、淑女的念頭,講起話來還是像以往那樣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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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了很多很多年之後,寫了「阿書」這個短篇。
對於自己的高中生涯,我在年紀小的時候寫了一篇勉強算是長篇的「故事」,用很不成熟的筆法和敘事口氣拉雜地把自己的高中時代穿插到裡面去;那時我對同性戀還只是一知半解,甚至高中時代也沒有明確意識到男生之間會有這樣的感情存在。如今回過頭來寫「阿書」,有一種回到剛開始的自己,那種心情與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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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un 14 Wed 2017 10:44
  • 白髮

下班的路上,一邊煩惱著該吃點什麼當晚餐,一邊往街道兩邊的店家左右張望。這一帶的商店在幾年之間變化得很快,原本的幾家食堂或餐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和他八竿子打不上的潮流服飾店,原本會外帶邊走邊吃的小點心,春卷、炸物、滷味之類的,突然之間關的關、搬的搬,慢慢從熟悉的街景裡消失了,倒是飲料店多了好幾家,名字取得愈來愈文青,價錢也愈來愈高不可攀,和他習以為常的銅板價愈離愈遠。
 
他偶爾會有些感歎,好像自己習慣或熟悉的事物都在慢慢地改變或失去,於是他只能自個兒在心裡生悶氣,覺得世界好像拋下了他,正往想像之外的道路前進著。
 
「誰叫你是個老古板嘛!」認識了幾個月的男孩這麼下了結論。兩個人差了將近兩輪,對方才畢業沒幾年,而他已經是個邁入四十歲的中年人了。
 
其實在那之前,他很少意識到自己「老了」這個事實,倒不是單純地不服老,只是他的生活裡不是工作就是在家,偶爾上健身房跑跑步流點汗,並沒有太多和世界互動的機會,尤其又是個同性戀,在人際方面很自然地過度保守,只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接觸,所以沒多少機會讓他去思考自己和外在世界的落差。
 
男孩是髮型設計師——他曾經用「剪頭髮的」這麼稱呼男孩,卻惹得對方一陣抱怨。他和男孩是某一次剪頭髮時遇上的,對方帶著笑問他想怎麼剪,一邊替他綁好圍布,似乎還刻意用了點力讓他差點呼吸不過來,他只好難為情地指指自己的脖子,作了個呼吸困難的動作。
 
不過他當下沒有意會到那是個挑逗的暗示。理完髮,男孩拿出手機說要留他的Line,方便他下一次可以直接用訊息預約,等到他下了樓,走到車站搭車時,才接到對方傳來的第一則訊息:
 
「嗨,你為什麼是『第二代』,可以告訴我嗎?」
 
那幾句話來得突然,讓他愣在原地好一會兒,連車門關閉的警示音響起都沒注意到。
 
他終於想起來,那是他在交友軟體上用的代號。阿宅工程師第二代。
 
看著那則訊息,他猶豫著應該承認或是否認,畢竟對方看起來就是個小孩子,前車之鑑讓他很明白這樣的認識不會有什麼結果,就算要說服自己「只是交個朋友」,卻心知肚明那只是自欺欺人,既然在交友軟體上登錄了,自然是抱著進一步發展的念頭。他在上面認識過幾個人,有年輕的,也有年紀相仿的,有的在出來見過幾次後無疾而終,有的則是上了一次床之後就不再聯絡,尤其是年輕小朋友,他們一開始對照片裡大叔樣的他感興趣,但最後發現話不投機或興趣搭不上之後,就會很果斷地與他保持距離,甚至封鎖忽視、消失無蹤。
 
「你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大叔。」有個小朋友曾經委婉地這麼解釋,但真要細究卻又說不出什麼來,支支吾吾地不曉得是怕傷了他的心、辭不達義,或是單純地辭彙量稀少。
 
照鏡子的時候,他也會對著鏡中人評頭論足一番,雖然髮量有日漸稀疏的趨勢,卻一直都沒有白頭髮,皺紋或魚尾紋也不怎麼明顯,對這一點他自己也很意外,雖然嚮往著某些頭髮花白的年長者散發的魅力,卻也因為還沒有白髮而有些得意。
 
所以小朋友想像中的大叔,該是有著些許花髮的成熟男人嗎?
 

 
他第一時間先在Line的訊息上回了個不知所云的貼圖——話說回來,他自己一直很討厭所謂的「貼圖」,也很排斥老是以貼圖來取代文字的人,沒想到竟做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對方沒有下一個回應,但顯示的「已讀」讓他知道男孩已經看過了。對方會覺得自己在裝傻或是逃避問題呢?他很想就此忽視這個訊息,心底深處卻一直像有什麼東西卡著,洗澡、上網,一直到睡前讀著小說時,腦中仍不時被男孩的問句困擾著。
 
在關燈之前,他終於點開了交友軟體的界面,打算把對方留言而出現的訊息提示數字消掉。
 
「髮型還滿意嗎?第二代大叔。」
 
「對了,我想認識你。」
 
兩則訊息停在對話界面中。男孩的照片和工作時的樣子差不多,反戴的棒球帽、大大的黑框眼鏡、刻意蓄著的短短鬍渣,一張不脫稚氣的臉。
 
「謝謝你,應該算是好看吧!」才按下傳送,視窗下方卻很快跳出下一句。
 
「你要我等多久啊,大叔?」看著那幾個字,他幾乎可以想像對方臉上帶著一點故作嗔怒的表情,明明還不熟,不曉得為什麼,那個畫面就是很鮮明。
 
由於工作的關係,男孩的時間和他不太搭得上,而才剛理過髮的他也不可能再拿這個當理由進店裡,於是兩人約了男孩下一次的休假日碰面。其實在一來一往的對話中,男孩是比較主動的那一個,除了帶起各種聊天話題,為不時出現的對話空白填補些什麼,也替兩人設想好各種狀況與理由,帶點強勢地把約會訂了下來。
 
那天下班之前,他進了公司的洗手間好好打理了自己的外表。工程師一向不需要太注重自己的穿著打扮,但他那天破例穿了襯衫;早上出門前還為該穿哪一件襯衫而花了一點時間,應該選一般的素色襯衫,或稍微帶點年輕樣式的條紋、方格?還是有點點圖樣那幾件?他像個情竇初開的少男,為了頭一次的約會衣著傷透腦筋。
 
挺直身子、彎起嘴角打量了鏡子裡的自己,他最後拿了點水往自己頭髮上順了順,意外發現了一根白頭髮。
 
他們選了靠近髮廊的早午餐餐廳,等候的時間裡,兩人坐在外頭的花台上稍微聊了一會兒。面對面的聊天和交友軟體上的對話有些不同,因為無法掩飾表情,也無法利用對話的空白斟酌用詞,好幾次他都想像著對方會不會覺得他說話太無趣,心裡總一直代替對方幫自己打分數。
 
「我跟你說,你頭髮應該這樣整理比較好看……」說話的同時,男孩竟當眾替他整理起頭髮。
 
他閃躲著對方的碰觸,還心虛地看了看四周的人,但似乎沒什麼人在注意他們。
 
「你擔心什麼啦!大家對這種事都見怪不怪了,兩個男生這樣很平常啦!」男孩笑著這麼說,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下,仍湊過來幫他梳理額前的瀏海。男孩的手指很靈巧,指腹帶著一點溫度,有意無意地往他額上輕輕抹了幾下。
 
他突然想起那根被他拔掉的白髮。
 
「那天幫你剪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的頭髮好好摸喔!細細的但又不是特別軟那種,算是很好整理,也很容易造型的髮質。」男孩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絲毫不理會他的不自在。
 
「我一直以為我的很軟耶!」他想起小時候幫他剪頭髮的歐巴桑說過的話。
 
男孩停了手,一臉笑意地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男人是不能隨便說自己很軟的喔!」他看見對方眼裡閃過一絲邪氣,會意了那句話裡的意思,即使已經是個中年男人,仍不免有些難為情。
 
「逗你的啦!你很好笑耶,都當大叔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容易害羞?」男孩笑著,倒是很識相地不再開他玩笑,兩手也規矩地收了回去。他尷尬地回以微笑,心裡卻響起過去聽到的那句評論:你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大叔。
 
還好用餐時間男孩都很收斂,也忠實地扮演了初次約會時該表現出來的樣子,兩人簡單地說起各自的事,有關家人、有關工作、有關感情,和偶爾夾雜的插科打諢。相似的場景其實他見過不少次,即使在意著自己在對方面前該表現出來的模樣,他還是盡可能地抱持平常心面對,也盡量不把這樣的約會往戀愛的方向想,只當作剛認識的朋友出來吃頓飯。不過,男孩有意無意透露出來的訊息,仍讓他有種小鹿亂撞的激動。
 
「不約我去你家坐坐嗎?」離開餐廳時,對方終於問了這個問題。
 

 
捷運上兩人並肩而坐。偶爾碰觸到對方大腿或手臂時,他總下意識地往自己的方向縮,卻苦於整個人已經被局限在座位上,於是內心不時流過一陣一陣的燥熱。而讓他緊張不只是這樣的接觸,還有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
 
他不是對肉體關係有潔癖的人,也不會嚷嚷著自己不好此道、排斥作愛,卻隱隱有著一股不安。
 
不安一直持續到進了房間,關了燈,兩人躺上自己那張雙人床的那一刻。
 
「你在緊張什麼?不要告訴我你還是處男喔!」男孩試圖讓氣氛輕鬆一些,把手放到他腰上時,還頑皮地呵他的癢,惹得他一陣顫動。
 
「怎麼可能,我只是……」他找不出話來解釋,難道要告訴對方,他只是怕兩人的關係會變成一夜情?那種話說出口尷尬,不合時宜,甚至有些傷人。
 
「不然我們這樣抱著就好,什麼都不要做,衣服不要脫,也不要接吻,就算要碰對方的某些部位也要禮貌地說『請問我可以撫摸你的奶頭或雞雞嗎』,這樣好不好?」男孩語帶正經地在他耳邊這麼說,吐出的熱氣襲上臉頰帶起一陣酥麻。
 
他忍不住笑了,身體輕顫,鼻子輕哼了幾聲,噴出的熱氣也吐到了男孩臉上。
 
「果然你們剪頭髮的都很會哈啦,我猜你們員工訓練一定有和客人打屁這一項。」他手上用了點力,把對方往自己這兒拉近一點。
 
「什麼『剪頭髮的』,我們是髮型設計師,好嗎?我們是有專門技術的,除了剪頭髮,也要視對方的頭形或整體搭配一個適合的髮型,還要教你們怎麼整理,用哪種洗髮精、怎麼洗頭、怎麼抓頭髮……還有護髮素、髮蠟的使用,可不是簡單的『剪頭髮的』而已……」男孩連珠砲地丟出一堆抱怨,整套似乎就是早就寫好練就的說詞,沒有贅字,連換氣都不需要。
 
說著那些話時,男孩故意翻過身去,還企圖掙開他的懷抱。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你不是剪頭髮的,不要生氣了。」他移近身體靠過去,雙手用力地環著男孩的腰際,還學著對方也搔起癢來。
 
「哼,你們這些工程師……不對,你們就是『打電腦的』,嘴巴有夠笨。」男孩嘴上不饒人,但反手打了他幾下之後,卻翻過手心握著他的手背,身體也主動貼向他。他感覺體內有股熱浪流過,麻癢般的觸電感覺傳到某些敏感部位,一顆心也變得輕飄飄的。
 
他把下巴貼上對方的臉頰,自身後輕輕磨蹭著,一雙手跟著不安分起來。對方也放鬆了原本稍嫌緊繃的身體,重新翻過身來與他四目相對,輕輕瞇起雙眼看著他。那眼神似乎帶著勾人的魅力,扯動了他心裡某個原本武裝起來的部分,於是他把臉孔移近,貼上對方的雙唇。
 
男孩的舌頭柔軟,溫熱的觸感一層一層地瓦解了他的拘謹,唇瓣分開的時候,他感覺舌上帶著一點意猶未盡的失落感,呼出的熱氣像籠罩著全身。
 
「你沒有先問『請問我可以把舌頭伸進你的嘴裡嗎』……」男孩喘著氣那麼說,但下一秒已經主動封住他的雙唇。
 

 
「我幫你決定,對吧?」替他套上剪頭髮的圍布之後,男孩站在身後朝鏡子裡的他這麼說。他看著鏡子,兩個男人一起映在裡頭的畫面,不知怎麼地讓他有些激動。
 
剪刀的聲響在耳畔連串響起,錯落在店裡播放的廣播音樂中,偶爾男孩會停下來重新端詳鏡子裡的他,還故意壓低身子附在他耳邊說些限制級的玩笑話,只差沒伸出舌頭挑逗他了,每次都讓他羞得臉上一陣熱辣,只好把視線從鏡子移開,眼不見為淨。
 
散落的頭髮不斷自眼前繽紛飄下,落到深色的圍布上。
 
「我覺得再短一點會比較好看……你的M型愈來愈明顯了,我想辦法修飾一下……」男孩自言自語似的對著鏡中說話,手上時停時動;他的視線落到身上的圍布,意外發現上頭夾雜了不少灰白色的髮段。
 
老了。
 
那兩個字突然出現在腦中,而且竟像生了根般再也無法移去。
 
「怎麼了?」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異樣,男孩問了一句,跟著鏡中他的視線而一起落到那些剪下的頭髮上。
 
其實自從之前發現第一根白頭髮,他的想法就不時會在年紀這件事上打轉,只是那彷彿也帶有某種象徵,因為他也是在那天和男孩第一次約會,而終於能夠交往至今,於是,那根拔掉的白頭髮竟有種幸運符的意味。而當時的一根白頭髮,如今很明顯地已經多了不少,他正慢慢地變成想像中的那種中年人。
 
不知怎麼地,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父親的白髮——不曉得為什麼竟然記得很清楚。那是在他大學三年級,清明節回家掃墓時,父親用機車載著他前往公墓的路上。他坐在後頭,腦中正為自己終於意識到的性向不同而困擾著,也為該不該向父親開口坦白而苦惱,一回神,突然發現父親後腦的一撮白髮;父親一直有運動習慣,是個不顯老的人,即使隨著年紀漸漸有微禿的傾向,印象中也總是一頭黑髮。後來他跟母親提了這件事,才知道父親一直有定期染髮,那次大概是白髮生長的速度終於超過了染髮的頻率。
 
「老了,人要變老,哪能攔得住啊!」母親意有所指地看著他,那眼神像在暗示什麼,他心虛地低下頭,想起了自己難以開口的性傾向。他對父親一直懷著畏懼與敬佩兩種心態,他害怕自己的所作所為讓父親失望,卻也努力地想讓自己變成像父親那樣的人。但這個偶像一般的人終究也會老,那一撮花白像個開始,正一點一點殘蝕著他心目中的巨人。
 
他代號裡的「第二代」,其實就是從這樣的想法而來。
 
「你怎麼了,就一些白頭髮嘛!還是你想要我幫你染頭髮?」男孩的聲音像是來自遠方,把他從記憶裡拉了回來。
 
「誒,我是個白頭髮的大叔了,你看看。」他苦笑著自嘲。
 
「對啊!你終於知道自己年紀不小了,歐吉桑。」男孩嘴上不饒人,揮起剪刀繼續往他頭上招呼,因為已經是收尾的階段,速度已不若先前俐落。他想著兩人才交往了幾個月,情不自禁地解讀起男孩那句話的涵意,在心中放大著彼此年齡上的隔閡。
 
男孩突然收起剪刀,安靜地看著鏡子,手掌順著他剪短的頭髮輕輕撥著。他也注視著兩人映在裡頭的身影;時間像是靜止了一般,感覺那動作帶著一種儀式的意味,像在揮別什麼。
 
「好啦!」男孩突然大聲地吐出那兩個字,像要讓整間店的人都聽見似的。下一秒,他感覺臉頰上一陣溫熱,鏡中的男孩傾著身,正吻著中央那個呆若木雞的短髮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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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這個故事寫在2012年的聖誕節,高雄。
聖誕夜那天,告白失敗,被發了「只當朋友卡」。其實我們都很清楚,那就是拒絕了,沒有更多的以後,就只是朋友。於是分開之後,我買了啤酒回家喝,過完一個人的聖誕夜之後,在隔天決定離開台北幾天。而這個故事,則是在抵達高雄的當晚,隨便找了間咖啡館的幾小時之間寫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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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un 05 Mon 2017 16:41
  • 薄霧

fog

山路上彌漫著陣陣水氣,每跨出一步,那些水氣就像找到憑依的土壤似的,頭髮上、外套上、背包上、握著登山杖的手背上、緊緊裹著雙腿的長褲上,以及踩在泥地與落葉時,不斷發出擠壓噴濺等聲響的登山鞋上。
 
下意識地甩了甩鞋上的水漬,明知Gore-Tex的鞋面可以防水,仍覺得潮溼的感覺還漬在鞋襪裡揮之不去。
 
「還要繼續走下去嗎?」身後發出了聲音,剛才還算規律的腳步聲——與踩水聲——停了下來,原本不甚明顯的雨聲漸次響了起來,但感覺不到雨滴落下的觸感。
 
「你累了嗎?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也停下腳步,象徵性地側了側身子,但沒有對上他的眼睛。
 
「我是說,這種天氣還能走下去嗎?感覺待會兒會下大雨耶!」他說話的聲音像乘著水氣般一頓一頓地送出去,於是帶著點顫抖的、不確定的音調。
 
我終於轉過身去,望向他的臉時刻意掛上笑容。
 
「這樣的天氣應該還好,如果網路上的資訊正確,等一下應該會遇到一間山屋,萬一下大雨的話我們就在那裡躲一躲。」我試著用平穩的語氣說這些話,盡可能不透露太多心情的波動,也不留下讓他反駁的空間。難得讓他答應陪我爬山,即使碰上這樣的天氣,我仍執拗地不打算放棄。
 
其實一早出發時天氣還不錯,從台北開車過來的路上仍有陽光露臉,於是我們的心情就像一塊兒出門遠足一樣。他不是個有爬山習慣的人,過了今天或許也不會再嘗試,但至少一開始的心情是雀躍的,甚至看不出他已經決定和我分手。
 
對,這是分手前最後一次出遊。我知道這一點,但他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
 
「山屋喔!兩個男人躲到人煙罕至的山屋裡,你想幹什麼啊?難怪這種天氣還堅持要帶我上山‥…」他的問句裡帶著一點笑意。
 
我沒理會他,只拋過去一個白眼。
 
「好啦好啦,我繼續走,可以了吧!不過你不是最討厭在壞天氣爬山嗎?之前只要天氣預報的降雨機率太高你就會放棄,今天這麼堅持到底是為了什麼?作愛也不一定要到山上啊,還是你覺得打野砲比較刺激?」或許因為休息了一會兒,復了一點氣力,他又開始耍起嘴皮子,還有意無意地動手往我腰間捏了幾下。
 
「這種事心裡知道就好,幹嘛說出來?」我順著他的玩笑附和著,一邊閃躲一邊轉過身重新揮動登山杖。
 
雖然我能夠裝出輕鬆詼諧的語氣跟他打哈哈,卻很難掩飾臉上的表情,只好刻意躲開每一次面對面的機會。他嘟噥了幾聲,但很認命地邁開步子跟了上來,一邊提高了音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聲音遠遠地盪了開,往深山的薄霧中慢慢逸去。
 

 
我很少查看他手機裡的訊息,應該說,這是我們之間不成文的規定,盡可能不去干涉對方的隱私。
 
交往了兩年,但在這之前已經認識了七年多,我自信對他的瞭解已經夠深,也以為已經摸透了他的個性,更何況他一向是個不太會隱藏自己的人,對於喜歡或討厭總是直來直往,所以即使兩個人在一起了,他還是會固定每週去一次gay bar跳舞,維持上健身房的習慣,愛吃速食勝過正常的米飯麵食,甚至也不掩飾對我吃素食的反感。
 
「反正我絕對不吃素食,也不跟你去爬山,打死我都不要。」說那幾句話時,感覺他像是把這兩個「不」字認真地刻在板子上舉起來朝我宣示,語氣絲毫沒有轉圜的空間。
 
我不會強迫他順應我的喜好,倒是勉強自己跟他去了幾次健身房和酒吧,卻明顯地感覺自己和那些地方格格不入,完全適應不了。
 
「你不能當作……唔,就當作去爬一座陌生的山,對,爬山,那樣不是很有挑戰性嗎?」
 
「爬山不一樣,即使是陌生的山,因為不同的植物與動物而有不同的聲音和顏色,但裡頭還是有某種一致性,一種固定的韻律和節奏,呼吸的頻律,鞋底和山路的接觸,發出的氣味總是熟悉的……」我陶醉在某幾次爬山的回憶中,忍不住又搬出那套長篇大論。
 
「好了好了,stop,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多喜歡爬山,對不起,我舉例錯誤。好啦,如果你不喜歡就算了,我也沒強迫你一定要跟啊!」他一臉嫌惡地揮揮手,大概是因為聽過太多次我發表類似的評論了,乾脆先一步打斷。
 
我並不會因為他這樣的反應而生氣,甚至覺得他的直率是種優點,能在我的面前表現得如此直接,不正代表他把我視為家人一般,不需要在我面前偽裝。所以,除了偶爾有朋友的慶生活動或他特別要求,我不會跟他上夜店酒吧,也不干涉他和那些朋友往來,就算他偶爾玩到凌晨才回家,我也會克制自己不說什麼,倒是他偶爾因為感到抱歉而特意做出的表示,反而讓兩人的生活間多了許多情趣。
 
這麼一想,會在對方面前偽裝的我,是不是意味著我還和他保有某種距離?我不知道,或者那是種習慣使然,我無法在對方面前毫無防備地曝露自己,就像我不會在壞天氣,或是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貿然上山——我明白山的危險,明白所有的山總是籠罩在一層有形無形的薄霧裡,那讓我無法完全看透,於是始終保持著距離,保持著一點敬畏之心。
 
而他,在我心中也像是一座必須留著距離的山,我知道,自己瞭解的永遠只是山的這一面。
 
而手機裡的訊息,是不是就代表了山的另一面,代表了我所不熟悉的他?
 

 
「我們應該走了差不多十公里了吧?這樣一直上上下下、上上下下的,到底有什麼意思?為什麼爬山不能一直上坡就好,這樣不是很快就能攻頂了嗎?」他忍不住又抱怨了起來,但這次沒有停下腳步,或許內心深處在期待著待會兒可以在山屋發生些什麼吧!
 
「爬山就是要有上坡、下坡交替著才有意思啊!就像……我不要說了,不然你一定又會說我又是那一套,反正偶爾的下坡不是正好可以喘口氣嗎?而且我們才走了五公里不到,再堅持下去吧!」 我幫他打氣,試著讓自己說話的音調上揚,好帶起一點振奮的味道。
 
「蛤,才五公里喔!」
 
「不到五公里。」我更正他,悄悄加快了腳步。
 
其實我很少在雨天上山,就算只是出發前幾天下過雨的山,我也很少走,一方面溼氣會影響山上的天氣,也會讓山路多出許多不確定的因素,落葉、斷枝、滑坡、被改變的地形地貌,以及因為水氣而活躍的生物,都會讓上山的路途添上許多危險因子。
 
還有霧氣。霧氣會讓前路變得不確定,讓視野無法開展,我不喜歡讓自己置身於那樣的地方。
 
「山屋還有多遠?」他終究還是耐不住性子問了。
 
「大概再一公里吧,大概。」我盡可能將目光望向山林深處,但薄霧卻阻隔了視線,連帶影響了我對目前位置的判斷。
 
「大概喔!連你這個爬山達人都只能用『大概』敷洐我啊!你不是爬過這條路線了嗎?」他不滿地抗議,一邊跟上我的速度。
 
「因為有霧,我沒辦法確定自己的位置。你再忍耐一下,好不好?」我軟著口氣安慰他,卻也為待會兒可能發生的事而感到緊張。他沒答腔,略微紊亂的呼吸聲暗示了他已經累了,不過腳步卻沒有慢下來;我有些不忍心,甚至希望一直到不了山屋,或者乾脆就這樣掉頭下山算了;就算他有了別的喜歡的人,就算他要和我分手,我也不應該……
 
「好,為了你,我忍耐。」他突然出了聲,接著就安靜下來不再抱怨。
 
那一瞬間,我明確地感覺到自己內心動搖了,心上的天平強烈地擺盪著,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山上走。腦中出現許多過去我們相處的片段,將近十年分的回憶爭先恐後地占據思緒之中,他生氣的樣子,笑起來的樣子,或故作生氣但最後忍不住偷笑的模樣;那些畫面彷彿染上色彩一般,在心上朦朧的薄霧裡漸漸浮現,漸漸清晰。
 
我想揮去心上的那些畫面,於是執拗地踏著步子繼續往前,但眼前的霧氣卻像擁有生命一般地團團包圍過來,能見度幾乎只剩下前方十公尺左右;霧中的水氣似乎愈來愈濃,鑽進鼻腔裡搔起一點麻癢的錯覺,而身體則像是感應到某種蠢動的什麼,來自空氣、來自土地、來自盤踞在這座山的,未知的什麼。耳朵變得異常敏銳,原本殘留在手心的汗也變得不再黏膩。我聽見遠方的天空中傳來沉悶的聲響,像振動著心臟一般……
 
「快點,要下雨了。」我喊了一聲,轉頭朝他看了一眼。他的眼中濛上一層恐懼的灰色,似乎也感應到週遭氣壓的變化。
 

 
訊息裡說,他又要去爬山了,這次是兩天一夜,所以你來陪我吧!
 
那是上個月的訊息,我想了一下,那天是和我朋友上松羅湖的日子,兩天一夜的行程。
 

 
我們把防水的外套脫掉,晾在山屋裡的空曠處。
 
將泡麵、瓦斯罐、汽化爐放到防水布上,各自貢獻一部分的礦泉水,等著水沸騰的時間裡,我們都沒有出聲,只是靜靜聽著瓦斯咻咻的出氣聲,和窗外時大時小的雨聲。
 
「你要不要靠近一點,雖然只是小火,至少比較溫暖。」我朝坐在門口的他叫了一聲,心裡有些擔心他,擔心他會不會因為下雨的關係而生氣。
 
「沒關係,我坐這裡就好。」他連頭也沒回,語氣裡也聽不出情緒。
 
鋼杯裡的水咕嚕咕嚕地冒出氣泡,我把麵丟進去,撕開調味包混入,看著褐色的粉末慢慢被熱水吞沒,水的顏色漸漸染成淡淡的黃色。我伸進筷子緩緩攪動,心思一直停留在不遠處的他身上。
 
原本今天上山,我是打算跟他攤牌,想質問他訊息裡的那個人是誰,也想問他,裡頭提到了「分手」兩個字,究竟是不是認真的?
 
甚至……甚至,我內心深處竟還存著一個荒唐的想法,想著這樣的天氣找他一起上山,也許乾脆兩個人就這麼被困在山上,也未嘗不是一件壞事。我明白山的可怕,從來不敢讓自己真的處身於這樣的情境裡,但如果對象是他,或許我可以冒一次險——即使我內心非常明白,要在這座山遇險的可能性不大,但對於在愛情中失去了判斷的我而言,那就像是處在一座籠罩薄霧的山上,我放大了自己的恐懼,也放大了自己對絕路的期待。
 
分手,對我而言,不也是這段愛情的絕路。
 
我想問他,你還喜歡我嗎?我們還可以繼續下去嗎?
 
但那些問題卻隨著鋼杯裡不斷旋轉的熱水泡沫,一點一點升起,也一點一點地被吞噬。
 
正出神間,腰上被一陣溫軟的觸感環繞著,耳畔也被一陣陣的熱氣掠過。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的身後,還貼著身體往我的脖子和臉頰一陣廝磨,伴著上下游移的手,嘴唇也不安分地往我的嘴移近,舌上帶著一點雨水的氣味。
 
不,我帶你上山不是想做這種事,我不想用這種方式結束我們的關係——腦子裡轉過這些想法,身體卻遠比思考更加誠實;我回應著他的吻,任由他把手伸進我內衣的下擺,他的手心帶著雨水的溼涼觸感,我為了閃躲而忍不住扭動起身體,但那似乎讓他以為我在向他索求更多,手上的動作反而更無顧忌。我發出陣陣顫抖,喘氣聲漸漸急促,但攪動著筷子的手卻沒有停下來。
 

 
「麵都糊掉了,你爬山達人耶,這種廚藝說得過去嗎?」他夾起一團應該被稱為「麵」的糊狀物,忍耐著塞進嘴裡,勉為其難地吞了下去。
 
「還不是你害的。」我把防水布上的用品稍作整理,將鋼杯拿到外頭,用雨水簡單沖洗一下。微涼的風透過敞開的領口吹了進來,我打了陣哆嗦,一邊甩乾了餐具上的水漬,抬起頭看著雨後的山林景色。
 
心情出乎意外的平靜。
 
他說了對不起,在我還沒問出什麼,甚至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問出口的時候。那一刻身體正處在亢奮之中,即使心情上仍被纏夾的思緒響著,但男人或許就是這樣的動物,理智是很難與激情共存的。
 
接著,他突然就道歉了。
 
「還要繼續上去嗎?」他跟了出來,把碗拋進積水的地方稍作浸泡,右手環到我的腰上。
 
「不了,我們下山吧!剛才下了這麼大的雨,再朝山上走有點危險。」我看了他一眼,又把頭轉向外頭的樹林;空氣中仍彌漫著濃厚的水氣,但已經沒了上山時感受到的壓迫感,整座山被這陣驟雨淘洗過,反而帶了點清新的氣味,心情也跟著開闊了起來。
 
霧已經散開了。
 
我好像聽見自己這麼說,又好像只是響在我心上的聲音。移過手去覆上他的右手,他翻過手掌與我交握著,我們暫時沒有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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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去了一直想去看看的薄霧書店,腦子裡那兩個字轉啊轉的,於是寫了這樣一個故事。
其實這個故事並沒有什麼預設的人物範本,只是用自己之前在雨天爬山的幾次經驗裡,虛構出來的情節。不過我一邊想一邊寫的時候,腦中偶爾會跑出推理小說的情節,大概就是「雨中登山殺人事件」這一類的橋段,於是還認真地思考要不要真的寫成殺人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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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的篇名原本叫「九月」,來自某一首我很喜歡的歌,九月雨。故事和歌詞完全無關,但因為一直很喜歡楊明學寫過的幾首歌詞,於是從九月的雨水衍生出了這個名為「颱風」的故事。
印象中故事的草稿(大綱)很早就打了,但隔了幾年都沒能發展成完整的情節,於是幾年下來好幾個颱風來了又走,台北偶爾淹水,也偶爾放些名不符實的颱風假,每回放假我總會在書桌前開了電腦,接著就會看到這個一直沒寫成的草稿。草稿的發想是來自某一年讓台北淹水的大颱風,那時我還是研究所學生,在外頭租了房子住,而同住的室友是兩個同志,於是當時想從其中一人的身上架構出一個短篇小說。只是後來隔得太久,修修改改之下已經和原來的想法有些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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