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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的桌上擺著一個魔術方塊,但家裡沒什麼人會去碰,並不是曾經訂立某條
家規或有什麼不成文的規定,我們姊弟只是很自然地會避開那個房間、那張
書桌,那對我們來說是個禁區,只有挨罵或是向爸要補習費時才會接近。

有一次我把它從防塵的壓克力罩子裡拿出來,捧在手上把玩了一會兒。拿出
來的當下有些興奮,覺得自己好像掌握了某種珍貴的寶物,剛開始轉動有些
不靈活,裡頭的齒輪或彈簧之類的零件發出一種很勉強的咬合聲,卻又不像
忘了上油的紗門那樣刺耳,聽起來反而有點悅耳,感覺就像把無敵鐵金鋼的
拳頭塞回上臂時會發出的聲響。多轉幾下,動作開始滑順了起來,但原本完
整的六面顏色卻也被打亂了。

「呴!你把爸的東西弄亂了。」

跑進來的姊姊興災樂禍地嚷了一聲,馬上又一溜煙地到處去散播這個新聞,
我急得額頭和背上都出了汗,但愈是想把它復原,每一面的顏色愈是混亂,
紅白綠藍黃橙,色塊彼此交錯混雜全無章法;我愈轉愈急,汗也滴得更快,
連手心都滑得快握不住了。

那時的爸在我們姊弟眼中一直是個絕對權威的存在,他不愛笑,進家門、吃
飯、看電視都是板著臉孔,尤其看我們的成績單時,那表情尤其嚇人,即使
他沒有打過我們,不怒自威的氣勢總是讓我們不敢靠近他,自然而然地和他
保持著距離──我記得有一次看見同學的照片,裡頭他被他的爸爸扛在肩上
、兩個人臉上堆滿笑的神情,一時之間還震驚著有這樣的父子關係存在。

也許是看我半天都沒離開爸的書房,姊又繞過來瞅了一眼,看見滿頭大汗的
我還在努力地轉魔術方塊,急得都快哭了,才發覺問題真的大了。

「還弄不回去嗎?你很笨耶!給我給我。」

她一把搶了過去,但我們果然是同一對父母生的,玩魔術方塊的能力也差不
了多少,她弄了半天也只能完成綠色的那一面,其他五面依舊亂七八糟。但
淌了混水,她也成了共犯。

「沒辦法啦!我也弄不回去,就把這一面朝上,爸應該不會發現吧!反正他
平常也沒在玩嘛!快點,把它放回去蓋好,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爸當然不可能沒發現。那晚他沒說什麼,卻反常地一個人關在書房裡沒出來
看電視。房裡裡偶爾會發出一點碰撞聲,每聽見一次,我和姊就會嚇得坐直
身子,心思完全無法放在連續劇裡。

認識男孩的時候,我還是高中生,我們是同班同學,但他小了我一歲,是跳
級上來的。

「魔術方塊,簡單啊!」

那陣子電視節目裡流行起魔術方塊的達人表演,挑戰誰可以最短時間內把六
個面都完成,班上也跟著這股風潮帶起這樣的比賽。男孩很自信地那麼說,
維持著他一慣不可一世的表情,很多同學對他那種態度都有些反感,唯獨這
件事,大家不約而同地露出佩服的神情,當然也有些人對他的話抱持懷疑。

「不然你們可以帶來考我啊!隨便你們怎麼弄亂,我都可以把它復原。」

我想起爸桌上的魔術方塊。其實那次弄亂了之後,隔了幾天我又溜進去,它
還是保持著完整的綠色那一面,而其他幾面依舊是混亂的,但總覺得和之前
的印象不太一樣,畢竟最後放回去時,我看了它好幾眼,幾乎要把它當時的
顏色排列都記到腦子裡。

當我把魔術方塊拿到男孩面前時,他只看了一眼,就像福爾摩斯一樣說出他
的推理:

「這個魔術方塊應該有被拆開來過,還有這個貼紙也有被撕掉重貼的痕跡,
該不會是你做的吧?」

說這些話的時候,男孩頑皮地眨眨眼,當下我嚇到幾乎要五體投地,因為他
真的說中了,我後來的確把一些貼紙撕下想重新貼,撕了幾張卻差點弄破,
於是手忙地腳亂地貼回去之後,竟異想天開地用工具把它拆開來,把二十幾
個小方塊排列組合,扣緊卡榫重新拼回完整的六個面。當時我還很得意於自
己的小聰明,連姊都訝異於我竟可以把魔術方塊復原。

男孩要我隨意地弄亂六個面,我抱著戰戰兢兢的態度,遲遲不敢真的下手,
因為童年時的記憶太過強烈,對於他的能力也還是半信半疑。

「相信我。」

我看著他的表情,那個微笑的嘴角和自信的眼神,竟不自覺地有些著迷,也
第一次發現一直同班的他竟有這麼帥。當中吸引我的質素不知道是什麼,但
那時候並沒有意識到這種情緒算是喜歡或欣賞,只是單純地被那樣的男孩吸
引,一時之間竟不能移開視線。

見我沒有動手,他乾脆奪了過去,雙手俐落地翻轉各個面;我張大了嘴巴看
著這一切,嚇得無法發出聲音,而其他人也是怔怔地望著這一幕。

「你再隨便轉幾次,證明我沒有作弊。」

被他把玩過的魔術方塊像被上了油一般,翻轉之間滑順極了,原本還會發出
一點咬合的聲音,後來只剩下方塊轉動偶爾發出的摩擦聲。等我重新交還到
他手上,他也只是拿在掌心來來回回地察看每一面,像在計算著什麼似的兩
隻眼睛轉了轉,隨即笑了一笑。接著他什麼也沒說,作了一個類似「開始」
的動作,魔術方塊簡直像在他手上跳舞似的,快速的翻來覆去滾動旋轉,顏
色也像是彼此融合一般,不再是壁壘分明的六種顏色,反而像水彩混和調色
一樣地在眼裡晃動著殘影。

「搞定。」

他攤開手心,魔術方塊好端端地立在那兒,而從我這兒看過去的確是一面一
色。

我不敢置信地拿回手上翻看,六個面、九宮格的方塊整齊排列著同一個顏色
,而手心還留著一點溫度。我抬頭看著微笑的他,發現他也同樣盯著我看,
感覺那溫度好像滲進身體裡,呼吸變得有些混亂,連心的跳動都不規律了起
來。

確定自己的確喜歡男孩,是在畢業旅行的第一天。我不是個個性外放的人,
即使對他抱有好感,我也不可能主動接近他,尤其他又是班上的風雲人物,
圍著他的人很多,自己並不是會受到注意的一個。

在遊覽車上,他不知怎麼地竟換到我旁邊的位子。

「他們太吵了,這裡比較安靜,我想睡一下。」

丟下這幾句,他閉上眼睛就沒再開口,沒多久就發出規律的鼻息聲。我有些
緊張,畢竟我很少離他這麼近,聞到他身體的氣味一直飄過來,碰觸著的手
臂也傳來陣陣熱度,讓心裡一直躁動著。我轉過頭假裝欣賞外面的風景,想
藉此轉移注意力,肩上卻突然感到一點重量。

「你醒……」

我以為他醒了,一轉頭才發現他只是歪著頭靠到我肩膀上,整個人還是熟睡
著,那句話硬生生地又吞了回去。只是,即使我想重新把視線投向窗外,卻
像失去控制一樣地維持著望向前方的姿勢,只讓眼睛瞟向右邊睡著的他;我
可以看見他的眼睛被長長的睫毛蓋著,鼻尖冒出一顆青春痘,而噘起的嘴唇
帶有淡淡的粉紅色。

喜歡的男孩這樣靠著自己睡覺,即使我的外表依舊鎮定,內心卻劇烈地翻騰
起來,很害怕那股騷動會讓靠著的他察覺,卻怎麼也壓抑不了當時的情緒。
我回想起同班的這兩年多,許多同學──包括男孩在內,都對隔壁的女生班
很感興趣,不時討論著哪個女生最正,或吹噓著又和哪個女生約會,但我卻
一直沒有太大的感覺,甚至在他們說起「喜歡」兩個字時,會不由自主地把
視線轉向男孩。

那時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像某些想法得到了印證,彷彿自己也和其他同
學有了共通點,卻沒敢承認這樣的感覺也是「喜歡」。

我偷偷地移動右手,以指尖碰了碰男孩的手指,等了幾秒鐘之後,才大了膽
子把手疊到他手背上,收合了手掌虛握著他的手。睡著的他並沒有察覺,也
沒有任何動作反應;我為那樣的碰觸而竊喜,像是初次拿起爸的魔術方塊,
我擁有了足以比擬全世界的東西──儘管那只是一個玩具,儘管那只是一個
男孩的手。

也因為童年記憶的影響,我知道自己不該著急,安穩握在手裡的才是美好,
我並不急著進一步去做些什麼,試圖改變只會打亂當下的平穩。還是高中生
的自己,並沒有多麼成熟的態度面對這種感情,只是很單純地害怕改變──
一旦打亂了六個顏色的規則,我沒有自信可以重新拼回原樣;一旦擾亂了自
己和男孩的關係,我同樣沒有自信可以重新當回普通朋友。

「喂,你要不要打牌,大老二。」

同學過來搖醒了他,我察覺肩上的壓力變輕,他的手也倏地抽了回去,握著
的手掌變得空虛,那團空氣一瞬間失去原有的存在感,不著痕跡地從指縫間
流了開。

「當然要啊!誒,你呢?你要玩嗎?」

男孩轉頭問我,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任何異樣,但我從他眼中似乎看見了自己
的不自然,連點頭的動作也有些僵硬。

待在台北的最後一晚,他找了我,和幾個同學一起去西門町逛街。我們都是
來自南部的小孩,對這裡的商店與攤販、熱鬧與嘈雜都有些陌生,尤其在人
叢中穿進鑽出的,簡直像在繞一個迷宮。

那是個走不出的迷宮,一如我困在六個顏色混雜的方塊遊戲中,紅色的激動
、黃色的歡愉、綠色的驚懼、橙色的暖意、藍色的惡寒和白色的平淡,對男
孩的感覺五味雜陳,在自己心裡一直上演著各種情緒的戲碼,卻無法對他表
白。

兩天以來,我們聊得話題比過去一年都來得多,像有什麼力量把彼此的距離
拉近了;他對待我就像很好很好的朋友,那讓我像是置身天堂,在他面前總
有些飄飄然地。

「跟緊啦!今天是週末,人超多的。」

在我還沒有意識到之前,他已經抓起我的手,往人群的空隙裡鑽;前面還看
得到其他同學的背影,他卻自顧自地拉著我往另一個方向走,我想出聲提醒
他,也用了點力想拉住他,他卻像早就規劃好路線、明確地知道出口一般,
只是急急地摩蹭著人堆推進。我感覺背上溼溼的,手心也有些溼黏黏的汗,
但他卻更使勁地抓著,像是怕一不注意就會滑開。

我終於放鬆了抗拒的力道,只是任由他帶著我。

脫離了人群之後,我們來到一處學校的圍牆旁,以緩慢的速度散步;這一帶
沒什麼人,連車子也少了很多,一整排的路樹形成昏暗的陰影,偶爾還會揚
起一點風,吹在汗溼的手上有些涼意。我發現他還拉著我的手。

「我們和其他人走散了,等一下你知道怎麼回旅館嗎?」

他終於停下腳步,整個人靠向牆邊坐到凸出的矮牆上,而我的身體被帶著往
前一傾,他才發現自己還牽著我,趕緊放開手。我坐到他旁邊,但手心的微
溫還沒有退去,那溫度的確滲入了身體裡,一年多前的感覺在心裡重新復甦
,我才發現自己一直沒忘記那時的他。那個感覺重疊著遊覽車上他靠到我肩
上的重量,也重疊著剛才他拉著我的手時施加的力道。

「相信我啦!」

那個笑容掛在他臉上,在陰影之中映出一點路燈的光。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在安靜之中交換了一點內心的情緒,偶爾還很有默契地轉頭互望,張著口
想說些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只能尷尬地傻笑。急馳而過的計程車交替著打
出亮光,他的臉孔清晰地落進我眼中。

我情不自禁地朝他靠近,而他也略顯僵硬地把臉湊過來。那是個生澀的吻。

「送你的禮物。」

小小的魔術方塊掛在鑰匙圈的另一邊,六個面整整齊齊的排列。那上面有他
手心的溫度,看來他已經握在手裡很久了。

「為什麼會送我魔術方塊的鑰匙圈?我有跟你說過我喜歡魔術方塊嗎?」

對於他,我很少提及高中時候的事。我和那個男孩只交往了幾個月,在畢業
之後,就因為彼此考上不同的大學而分隔兩地。那時候我們並沒有真的為那
段感情下過定義,兩人的關係是不是真的稱為愛情,我和男孩都無法確定,
只是很自然地在那段日子裡陪在對方身邊;那樣的親密仍帶著一點拘謹,好
像本能地知道這樣的關係無法攤在陽光下,只能活在黑夜之中,就像那天晚
上,唯有在有陰影的地方,我們的吻才像是真實。

「男朋友當假的嗎?我觀察很久了,每次看見賣魔術方塊的攤子,你都會停
下來多看兩眼,超明顯的。」

我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卻不敢把真相告訴他。情人之間,有些事仍必須關在
自己的心裡,那不算是祕密,只是不需要說明。

「但我沒有東西可以送你耶!」

我翻找自己的口袋,摸到了裡頭的鑰匙圈。我拿出那串鑰匙換上,歉疚地看
著他,而那股歉疚裡還帶著另一種心思。

他搖搖頭沒說話,只是移過來給了我一個吻,而我也本能地回應。他的嘴唇
溫溫軟軟的,散發著剛才餐後點心的甜香氣味,我心裡憶起了多年前的那個
吻,感覺自己像回到了高中時代,回到坐在圍牆邊的那個夜晚;那時候我還
是個不懂同性感情的男孩,而另一個男孩也一樣;他靠過來的氣息帶著汗的
氣味,貼上來的嘴唇不安地緊閉著。

而那是我的初吻。

「怎麼了,嘴巴閉得緊緊的,又不是第一次接吻,害羞什麼嘛!」

他笑了,臉上映著路燈的光。我手裡握著魔術方塊,鑰匙發出叮鈴叮鈴的,
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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