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se

singular10  

「我沒問題啊!什麼時候?」

那一晚之後,阿基對於兩人之間的關係變得有些積極,兩個人見面的機會變多、相處的時間也長了點,偶爾還會到阿奇的住處過夜。阿基自己是在外頭租房子,和兩個學生時代的朋友同住,常聽他抱怨浴室得共用很不方便,或者垃圾老是沒有人會倒。

他們在礁溪的那一晚發生了關係,不過對於要做到同性戀間最親密的接觸,阿基還是有些抗拒的,所以他們並沒有發展到那一步。雖然對阿奇來說,和男人發生親密行為並不陌生,但面對一個沒有類似經驗、對同性傾向存在疑慮的人,自己竟也不自覺地彆扭起來,本來還怕自己會表現得太熟練而有所克制,卻發現那體驗竟也讓自己像個新手,只是撫摸、親吻和私處的愛撫,就滿足了阿奇對身體的欲望。

「十月初的事,還有一段時間。」

「和阿奇哥一起去參加婚禮,感覺很特別耶!我是陪以前的女朋友去參加過她高中同學的婚禮,感覺出現在那種場合上有某種意義,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兩個人在一起,所以我會把這件事也當成一個考驗的。」

感覺對於阿基來說,這段兩個男人之間的感情像是個試驗,在測試他的同性傾向,也在測試他對阿奇的喜歡強度有多少,於是每一次的相處機會都成為他練習與測試的過程。阿奇雖然難免產生這種想法而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但他自己又何嘗不是抱著相似的心態,他一樣是想知道自己對阿基的好感有多少,就像小吉問他的,他究竟怎麼想?

遵照小吉的建議,阿奇問了阿基參加婚禮的事,但他心裡其實還猶豫著是不是要帶個男人出席,同學間知道他性向的人不少,但大部份仍只是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沒有確實地向他求證過,也沒見過阿奇帶另一半一出現過,畢竟不是個需要到處宣傳的事,阿奇在人前並不會特別流露出那一面,講出口的話也會有所收斂。如果向他們解釋阿基是自己的朋友,他們真的能接受這種說法嗎?那和在傳藝中心時不同,不只是因為自己和阿基的關係有所改變,也因為婚禮上會應酬的都是些認識的人,他們勢必會以現況佐證當年的疑慮,自行在腦中架構情節、腦補畫面。

「也不用這麼認真,當作陪我去吃頓飯,是還不錯的餐廳,可以空著肚子去飽餐一頓。」

阿奇裝作不在意地說,一雙眼睛卻忍不住盯著阿基的反應。

這一陣子,阿奇常常觀察阿基表現出來的樣子,感覺得出他有一些改變,變得主動了些、積極了些,沒有一般異性戀男人故作拘謹的作風,也毫不掩飾對這段關係的重視。阿基一下子朝向阿奇跨了一大步,讓阿奇有些退卻。

他這種態度,和阿基那種把同性感情當作「試驗」的態度相比,實在好不了多少,一直以來,阿奇就是這樣,別人愈是表現得不在意,他反而願意投入,一旦對方想更進一步、更認真地和他建立關係,他反而變得遲疑退縮,就好像兩個人之間存在一道無形的氣牆,隔出了一個他自以為安全的距離,於是一進一退、一退一進,像跳著某種舞步,明明親密地牽著對方的手,卻始終推開一步之遙。

和思齊在一起的時候──如果那時的關係算是在一起的話──也是一樣,阿奇之所以能和他維持那麼長的時間,就是因為思齊一直表現得不太投入,好像隨時都能從那段感情中抽身,也能隨時伸出手來擁抱阿奇;他給阿奇這種感覺,一種不安定卻連結著的感覺。

而這也是他猶豫著是否帶阿基出席婚禮的另一個原因。

但目前還好。阿奇說服自己,和阿基還處於剛開始的階段,那種新鮮感足以暫時忽略兩人距離間的微妙變化。

「我上網google了一下,這附近有同志友善咖啡廳耶,不然我們等一下吃完飯去看看?」

「唔……可以啊!我沒意見,不過這麼晚了,你喝咖啡沒問題嗎?」

阿奇自己是酗咖啡的人,什麼咖啡因影響睡眠的說法,在他身上一向不成立,有時反而更容易入眠,但阿基不常喝咖啡,兩個人過去泡咖啡館時,他通常只點巧克力或奶茶類。

「沒問題,反正明天不用上班,晚上去你家的話應該整晚不睡也沒關係吧!」

阿基露出邪惡的笑容,還誇張地模仿了廣告裡女明星的動作,但他分明在同性愛情中只是初生之犢,讓阿奇有些哭笑不得。阿基會自己上網去找一些同性戀的資訊,好像藉由那些方法幫自己融入兩個男人間的感情,有時候讓阿奇覺得好笑,為他的單純感到有趣。

阿奇記起剛意識到自己是同性戀時,什麼電影、小說資訊都還有限,而他也不敢大喇喇地去借、去買,於是只能在網路上和許多人互動;聊天室裡和一群人交談,msn裡一對一的訊息往返,或在留言上回應別人的發文,那時的他也是拚了命在找尋讓別人認同自己的方式,雖然在個性上他不自閉,唯獨在遇到這件事情時,他產生了一陣子的不適應,於是往許多地方尋找出口。那個時候的他,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會向其他人坦白,包括自己的家人。

對了,小吉也是那時的出口之一,他在網路上發表的文章,某個程度解救了當時的阿奇。

用了「解救」這個字眼或許有點誇張,但看見小吉的文字、看見裡頭透出的熟悉氣味與相近體溫,竟比他在那些聊天往來的互動中更具真實性,也讓他意識到,即使性向不同,他還是原來的自己,想法單純、少一根筋,又有點自戀的自己──這個評語當然是小吉下的。

因為阿基來過夜的次數多了,於是阿奇在浴室裡為他準備了一套盥洗用具,剛開始只是順手就放到裡頭,但看著並排的牙刷和毛巾,不知怎麼地竟覺得心頭溫溫熱熱的,有股香甜的幸福感從那兒擴散開。不過他們不太常沉溺在身體慾望的交流,一方面阿基心態有些保守,一方面阿奇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太明顯的同志傾向,於是那些夜晚並沒有太逾越的關係發生,就像他一開始跟小吉說的,單純的過夜。

「我年紀大了,不睡的話可撐不住。」

「那你睡你的,我不吵你,反正我只要待在你旁邊就好啦!不過一整個晚上的時間,我會對你做什麼可不敢保證喔!嘿嘿嘿……」

「你就光一張嘴巴厲害。」

阿奇笑了,這個男人喜歡開玩笑,但就像一般異性戀男人,敢說出口的都比敢做的多得多。他只覺得好笑。

「你好像把我看扁了,不然今天晚上來做啊!」

「做什麼?」

阿基剛想開口回答,一張臉卻立刻紅了起來,張合著嘴巴沒再接下去。阿奇有時覺得自己很狡猾,總是裝傻地等著對方主動開口,好像藉此逃避些什麼,但他想逃避的事情自己卻老是弄不清楚。

等到問清楚阿基說的咖啡館時,阿奇感覺自己額頭冒出冷汗。

那是他去過的店。他和小吉見面時也會約在那兒,雖然去的頻率不算多,但老闆很會認臉,應該會對他有印象,他記得上次和小吉走進去時,她還扯著嗓門招呼了一句:

你們這一對又出現啦!今天要喝什麼?

即使之前向她解釋過自己和小吉只是朋友,但不知道是故意裝傻還是真的忘了,見到他們兩個仍當他們是一對,在兩人咖啡上畫的愛心圖樣還刻意拉向同一點──然後在端上來時把兩杯咖啡整齊並排,要阿奇他們看見她的巧思──然後語帶無辜地說:我真的覺得你們兩個很配啊!

「這家店我知……我聽說過。」

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阿奇連忙改了口,思考著該怎麼應付這個情況。

「所以它很有名囉!網路上有介紹過,它的區位不算好,但客人倒是不少,有時候還要提前訂位。去這種店裡的都是gay 嗎?」

「不一定吧!有些人是好奇,有些人單純喜歡它的咖啡,也有些人是想去玩貓……」

一邊解釋的時候,阿奇一邊試探性地觀察阿基的反應。這種動腦的事實在不適合他,如果有個人可以商量……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名字,他趕緊找了藉口避開阿基打了電話。

「呵呵,兩個人到咖啡廳約會啊!幹嘛向我報告,老闆也知道我們兩個只是朋友啊!」

「我又不是要說這個,我是說,阿基不知道我是gay ,偏偏那個老闆超愛大聲嚷嚷,我怕還沒進門就會被她點名了,怎麼辦?」

「去過那裡的又不一定是gay ,有些人是好奇,有些人是喜歡它的咖啡,也有些人是去玩貓……」

「你這些理由我都說過了啦!」

他打斷小吉的話,卻為兩人相同的說詞覺得好笑。

「說過啦?那就沒差啦,你說你是喜歡這家店的咖啡不就好了,反正你又不愛玩貓,至於好奇心嘛,你只對好看的男人有好奇心,想來想去就只有這個理由最適合了。」

小吉說得理所當然,讓阿奇無暇去思索他話中的挖苦意味。

「但老闆萬一又……」

「你怕什麼?是你自己要去招惹一個異性戀男人,卻又害怕人家知道真實的你,不想被人家知道的事,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做那件事,既然想進一步發展,就心須承擔這樣的風險吧!而且,你是怕他因此離開你,或是對你產生異樣眼光?他不是說了喜歡你嗎?想清楚你擔心的是什麼,到時候你會發現,其實沒有自己所想的那麼嚴重。」

掛上電話,阿奇一直思考著自己心裡的矛盾,他抗拒阿基對他太過投入,卻默認了這種友情之外的展開;他想接受兩個人的感情,卻又害怕對方知道他的性向。思緒像糾雜在腦中的線團,抽不出當中的源頭,只是瞻前顧後想把全部抓在手中捨不得放掉。

他說服自己並不是貪心,只是想弄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會去那家咖啡館,其實也是小吉介紹的。小吉常會窩在裡頭寫東西,據他表示,不工作又沒有約會的時候,他最常泡在咖啡館裡,而且他自己還弄了張咖啡館地圖,標出去過的那些店,還註記了哪幾間適合寫作、哪幾間養了店貓,或哪幾間咖啡值得一試,雖然用語不夠專業,說的也只是自以為是的評論,還是讓阿奇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自己可沒那種閒功夫做這種事。」

言下之意,他覺得小吉很閒。

「你啊,閒功夫不是拿去加班就是聯誼,而且還是那種曠男怨女的聯誼,我真搞不懂你。」

「什麼曠男怨女,我們只是那種想交交朋友,拓展自己的人際關係,增進兩性互動……」

「STOP!這一套我上奇摩交友google就有了,更何況你明明對女人沒興趣,還跟人家去『增進兩性互動』咧!什麼心態啊?改天我一定要寫篇文章說說你這種人,開頭都想好了,就叫:關於我那個老是和女人聯誼的死gay 友。嗯……好像不太吸引人。」

阿奇笑著把一隻拳頭揮過來,被小吉輕巧地躲過,兩個人「咯咯咯」地笑不停,連老闆都被吸引過來了。

「你們兩個這樣甜蜜地在我店裡打鬧,是想弄瞎多少人啊!什麼事這麼好笑,說給大姐聽聽。」

他們和老闆並沒有特別熟,雖然進店裡時她都會向阿奇他們打招呼,熱絡地喊一聲「你們又來了」,也總會記得兩人各自會點什麼咖啡,但真正的交談倒沒有幾次。小吉笑著解釋了他們剛才的對話,沒想到老闆聽完倒是認真地盯著阿奇看了半天,審視之外似乎還帶有一點輕蔑。

「交朋友不是壞事,不過聽起來,你好像只是抱著陪同事過去打發時間的心態在聯誼,我相信你自己並不是真的想增進什麼兩性互動或拓展人際關係吧!」

「是沒錯啦!一開始是被硬拉去的,如果這麼做可以把自己的性向含糊帶過,好像也不壞,當然,也可以順便看看參加那種聚會的男人們。」

阿奇誠實地說出心聲,不曉得為什麼,被那種眼神一看,不由得緊張了起來,也不太敢和她打馬虎眼、隨便開玩笑。

「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嗎?」

她看看一旁的小吉,阿奇和小吉同時搖了搖手說他們不是一對。

「他老說自己是一堆人裡剩下的、單數的那一個,也沒看他認真交男朋友,老是在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打轉。」

「單數可不一定是剩下來的,它只是個相對雙數的存在,也許出於自願,也許正在尋找成雙的可能,也或許它有自己不想放棄的堅持。你看大姐也是單數啊!我可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可憐,是什麼剩下來的一個,重點是搞清楚自己要什麼,那樣子的單數就會是唯一的、獨一無二的、不平凡的存在。」

說到這兒,她停頓了一下,像在思考什麼,視線也從阿奇他們身上移開,投向一個不確定的方向。

「我是不是說得太好了?被自己這樣講一講,我好像對『單數』這個詞有了一點感覺耶!哈哈哈,改天來創作一種叫『單數』的咖啡好了。」

她突然開始喃喃自語著該用混合什麼樣的豆子、該如何調整烘焙的程度和牛奶的比例等等,一會兒又推翻自己,直嚷著不應該加牛奶,那樣才有單數的感覺。聽著她一個人自顧自地說話,完全不理會剛才還在聊天,阿奇和小吉都覺得有趣,卻也好奇起她的背景。

「大姐不是結婚了嗎?」

「是啊!我老公在廚房裡,他負責所有的餐點,連蛋糕都是他親手作的喔!我只要煮咖啡就好,分工得不錯吧!」

阿奇聽著他們兩人的對話,有點搞糊塗了,剛才還為那一番「單數」的論調而心有慼慼,卻突然聽說她是已婚的人。

「我和他,我們兩個分開來都是單數,有我們各自的特色,只是在一起的時候可以成為雙數。」

 

arrow
arrow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ortry 的頭像
    ortry

    or,try

    ortry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