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興沖沖地跑來告訴我,他終於去辦了一支智慧型手機,擺脫了電話與簡
訊的溝通世代,正式進入了「滑來滑去」的低頭一族。
「快點,把你的帳號給我,我要加進LINE。」
我看他低頭專注地盯著那個不到四吋的小螢幕,整個人像被吸去了魂似的,
連頭沒有抬起來看我一眼,就好像他講話的對象其實是在那個手機裡,不是
眼前的這個活生生的人。
說起智慧型手機,我其實只比他早了一年更換,當初也是因為工作上不得不
辦一支,對於舊式的按鈕手機,我仍存在著一種難以割捨的感情。大概我這
個人天生就比較念舊,捨不得丟、也捨不得換,總是守著些過時的東西賴活
著。
念舊的,還有前男友,而過時的,則是我的愛情。
小安是個年輕人,因為家境的關係,他比一般小孩子更懂得省吃儉用、珍惜
物品,所以當時下一堆學生族群都已經人手一支智慧型手機,低著頭互相交
換帳號與文字訊息,沈溺在那個寸許的方框中的文字圖片時,只有他一個人
還不能體會箇中滋味,也打不進他們的話題,慢慢地人際關係也產生了些影
響;那些朋友總用著通訊軟體群組聊天,或分享彼此使用軟體、遊戲的心得
,小安一個人只能默默地坐在一旁,打不進去。
「你選什麼方案?負擔得了嗎?」
我不放心地問了一句。雖然我只是他名義上的「乾哥哥」,卻把他當自己親
弟弟一樣疼,一方面因為我們同鄉,另一方面則因為我們都是同性戀。
「學生的吃到飽方案,每個月幾百塊,用兼家教的錢就可以應付了,你別擔
心。」
他一向很獨立,從不會主動要我幫他什麼,即使抱怨著自己跟不上其他同學
的流行,也不曾要我贊助或借錢給他,如果我真的主動做了什麼,他還會生
起氣來好幾天不理我。我記得之前他用了五年的桌機出問題,我買了一部小
筆電送給他,他一直執拗地要我拿去退,說他不能收這麼貴重的東西,即使
我解釋了剛好資訊展特價、剛好我有廠商送的優惠券、剛好我自己也要換,
兩部一起買還有折扣,他還是不願意接受。
最後我想了一個辦法,讓他用每個月的打工分期付款給我,他才總算妥協。
我很喜歡他,但不是那種男男間的喜歡,但如果說完全沒有一點私心又有點
自命清高。對於他,我只是抱著一種渴望照顧他的心態,那也許和我從小就
是獨子有關,我希望能有個兄弟姊妹,只是那樣的親情想望還摻雜了一點隱
晦的愛情。
男友說,如果不是早就知道我和小安的事,也瞭解小安的個性,他絕對會有
吃不完的醋。
★
不過他吃前男友的醋更勝於小安。
對於分手的情人,我常常是捨不得放掉的一方,總希望用「還是朋友」的理
由維繫彼此的感情,即使對方早就不抱著這種想法。而念著舊情,前男友接
受了我的任性,還是和我保持著某個程度的聯絡。
換了手機之後,因為聯絡的方式不限於打電話或傳簡訊,和前男友之間反而
有了更多對話的空間,甚至覺得比起從前交往時還熱絡得多。
「我要檢查你的聊天記錄。」
男友手一伸,我也乖乖地奉上手機。這是我們之間不成文的默契,畢竟還那
樣頻繁地與舊情人聯絡,對他來說是件有點難以忍受的事,但他還是妥協了
。就像前男友一樣,他也接受了我任性的一面,只是消極地展現自己的佔有
欲。
「你看,你傳了那麼多,他也都只回個一兩句,有時候根本讀了也不會回你
,真不曉得你幹嘛還要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要我說嘛!乾脆就不要再
聯絡了,最好封鎖加刪除,眼不見為淨。」
他把手機丟回來,口氣裡滿滿的忿懣。
「總還是朋友嘛!我也沒要他像我一樣熱心,可是朋友關係就是這樣,一定
要有某一方願意主動才能繼續下去,除非真的不想當朋友了。換成是他,他
一定也是因為覺得可以當朋友,才會至少回個一兩句啊!」
我耐心地解釋,說給他聽也說給自己聽。其實年紀慢慢大了,對於朋友好像
愈來愈想要好好珍惜,偏偏一些科技的發明都只是讓朋友之間的距離更疏遠
──或許溝通的形式更多也更方便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和他們之間卻更難
得真的說上多少話,只是透過文字與圖像各自表述、互相問候,卻感受不到
真實的溫度。對於這樣的情況,我有些無能為力,總覺得只能順著潮流盡量
做些什麼,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
至於和男友之間,我們用這些軟體聊天的機會不多,我通常會主動打電話給
他,聽到他的聲音、讀出他的語氣,對我來說那才是真的聊天,也不會有已
讀、不回的情況。
★
新手機的熱潮維持了好一陣子,小安每天都會興奮地傳來許多文字,偶爾附
上一些有趣的小圖當作點綴,向我報告他每天的心情。從裡頭我知道了他最
近和同學有了共通話題、迷上了寶石方塊和打僵屍的遊戲、參與了朋友們的
群組討論,偶爾還會收到他送來的遊戲邀請與分數通知。
當然,他也玩起了圈子裡的手機交友,認識了一些人。
在那之前,小安的活動僅限於網路上的交友檔案和討論區,而我也是在上頭
認識他的;常看他會更新日記,發表一些心情文字,淺白的用字譴辭卻讓人
覺得真誠。
「會先聊一下天,如果覺得不錯,就會交換LINE。」
他這麼告訴我,這種模式和我熟悉的差不多。我自己也玩過一陣子,是在男
友知情的前提下玩的,我們有時候會假裝互不相識而在上頭發出問候,他Hi
過來我Hi過去當作一種情趣。其中當然也認識了一些朋友,都是在知道我並
非單身的條件下而建立起友誼,那讓我相信這種溝通方式也是可以交到朋友
的。
雖然男友總是說「你自己沒有邪念可不代表別人都是柳下惠」,但他知道我
對交朋友一事很在意,而且一直以來也沒有不良記錄,就由我繼續在上頭發
展。
小安說,他有和一些人見面,去喝咖啡或逛書店,但有些人會在見面之後就
消失了;即使小安傳了再多訊息過去,也得不到對方的回應。
「總會有這樣的人,也許他覺得不適合,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講清楚,所以就
選擇消失。又或者他只是覺得回不回也無所謂,每個人交朋友的觀念不同,
總是有的人主動些,有的人被動些。」
和小安同年紀的男孩子,通常不會喜歡小安這一型,那並不意味著他長得不
好看,而是因為小安的成長環境讓他懂得克制物欲,也不太會放縱自己在美
食或服裝上,簡單地說,他們和小安玩不起來。
已讀不回的訊息讓小安很難過,偏偏他個性上就是個會鑽牛角尖的人,老是
會想著自己是不是哪裡不好、哪裡做錯了,把問題全都歸就在自己身上──
既然非得找到一個原因來解釋,就只好往自己身上找問題。我的說法安慰不
了小安,常常在見面時看他不時低頭檢查手機,明知道會有鈴聲或震動提醒
自己,卻無法安心地完全信任軟體,有時候甚至要我傳一兩個訊息給他確認
看看,手機的新手成了一個重度依賴者。
那一陣子的小安很不快樂,明明因此認識了更多朋友,拓展了交友圈子,他
的心卻更封閉了。
最嚴重的一次,是有一次他見了網友,隔天一早卻跑到我住的地方。
「他明明說喜歡我,可是我傳了那麼多句話,他卻一個字也不回。」
畫面上頭每一句小安所說的話都被標為「已讀」,但另一邊卻空空如也,像
是他一個人在自說自話,但拉到最上頭時,會發現對方其實是健談的人,一
開始甚至比小安的話還多:
你還是學生嗎?
哪間學校,什麼科系的?
那你的英文一定很好囉!我的英文一直很爛,大概只有國中程度吧!那你來
當我的英文小老師好了,不過不可以收錢喔!
你的身高體重?你是1還是0?只是隨口問問,你不要以為我很色啦!
我蠻想見見你的,你給我一種很熟悉、很親切的感覺,我們約出來見面好不
好?你放心啦!我不是壞人,而且我和你一樣都是學生,我是認真覺得對你
有感覺……
繼續往下拉時,我看見小安說:
我們還可以見面嗎?我還好,第一次是有點痛,但是沒關係。
★
男友說,這就是玩交友軟體的下場。
他當然不是當著小安的面講的,我們讓小安在客房裡睡著了,關上了房門才
談起這件事。我手裡拿著小安的手機,看著上頭洋洋灑灑地列出他們過去那
陣子聊天的記錄,雖然無法把過錯全部推到對方身上,卻還是無法忍受這種
「已讀,不回」的行為。
「是你自己說,有一方願意主動就可以當朋友的。」
那些話聽來有些刺耳,卻無從反駁。我並沒有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但同樣的
話落到小安身上,卻讓我開始懷疑自己的想法對或不對,甚至讓我責怪起把
那些觀念灌輸到小安身上的自己;他把我當成哥哥,但我卻沒有盡到保護他
的責任。
我試著想像小安的心情,望著自己傳過去的每一句話,時間的註記意味著訊
息已經傳送完成,接著螢幕就此安靜下來,慢慢因為省電功能而變暗休眠。
等到再一次喚醒程式,發現訊息前頭終於出現了「已讀」的字樣,內心總算
放下了一塊大石頭──對方看到我說的話了,他已經讀過了,他怎麼想呢?
他會回什麼呢?他應該也會有些話想告訴我吧!
然而,彷彿時間被靜止了,隨著「已讀」兩個字畫上了句點,對方依舊沉默
著。
因為太在乎,才會希望對方在讀了訊息之後同樣有所回應吧!那個認為有沒
有回應都無所謂的自己,是不是才是最不在乎朋友的人呢?
看著「已讀」兩個字,我同樣回答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