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起的時候,我分不清是早上或下午,厚重的窗簾擋去外頭的光線,沉
重的睡意也模糊了時間的界線。
我掙扎起身,離開棉被的時候,一陣涼意襲來,我只能胡亂抓了地板上的被
子裹著自己,但腳底觸到地板時的冰涼仍讓人心頭一凜。上頭顯示的來電是
阿杰的堂嫂,陣陣鈴聲像催促著什麼似的,我卻連接起電話都感到困難。
「喂,大嫂。」
「小亮,沒事了,沒事,阿杰沒事。」
就像昨天她打來時一樣,那聲音一串爆炸似地在耳膜振動,卻無法具體化為
可理解的訊息。唯一能夠辨別的是,她的聲音是雀躍的,隱含在當中的笑意
像樂音一般自成節拍,在耳邊輕快地響著。
「沒事了……」
「對,阿杰沒事,他根本沒有去改機票,所以也沒搭那班飛機。你聽清楚沒
有,他沒有搭那班飛機。我昨天試著打電話找他,卻一直聯絡不上,連Eden
也找不到,兩個人像約好了似地都沒和那邊的公司交待行蹤,不過現在一想
,他昨天應該正好在另一班飛機上……」
她後面還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進去也不想在意了,重點是阿杰沒事,他是
平安的。
「所以他要回來了,今天晚上到嗎?幾點會到?我要去接他。」
「你別急,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我們晚上要去機場之前再過去接你。我被
阿勳罵了一頓呢,說我還沒搞清楚情況就跟你說了那些事。昨天你一定很不
好過吧!」
我高興地說不出話,滿滿的激動在胸口像要脹開來,裹在被子裡的身體也情
不自禁地發抖,感覺臉頰有一點涼意,才發現自己竟忍不住哭了。
「謝謝你,我好高興,謝謝,謝謝……」
我一直不停說著謝謝、謝謝,像要藉著每一句感謝發洩那時滿心的感動,但
眼淚一直止不住,即使掛斷了電話,我還是握著發熱的手機無法平靜下來。
「太好了,小亮。」
敦元學長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我身後,隔著被子伸出手來抱著我,緊緊地把
我束縛在他懷中。
「嗯,太好了,阿杰沒事,他今天就會回家了。」
昏暗的房間裡從窗簾縫隙中透進一絲光線,像帶進了點光明的意象,我聞著
他身上的味道,感受他的擁抱中傳來的體溫,和心中無法言喻的激動;腦子
裡一直把他錯當成阿杰,很想回過頭去同樣抱著他,貼著他的唇,把自己完
全交給他。
「小亮,我想要你。」
他突然這麼說,溫軟的語氣不像我熟悉的學長。他緩緩帶著我往床邊移動,
滑開的被子落到地板上,他光著的上半身若即若離地貼著我。
但他終究不是阿杰。
「你不是也有一個人在等著你嗎?」
敦元學長和男友沒有真的分開,雖然他決定回台灣工作,但從他談起對方的
語氣裡,兩個人還是彼此牽絆著。或許我和他也一樣,我們都具有某種形式
的牽絆,在愛情、在友情,或是某種我們根本無法定義的感情;他在我回憶
裡佔有一個位置,也在我記憶裡成為某種形象,是一段無需觸及愛情,仍帶
著愛情溫度的關係。這種說法很曖昧,卻是我所能想到最好的形容。
也許我們那段無法繼續下去的交往,並不是愛情中的失敗,只是彼此都以一
種懞懂的姿態在體驗,也確實地用當時最真實的自己對待彼此。直到這一刻
,我才有了這樣的體認,也才確認了當年的「分手」所具有的重量。但那不
是負擔,反而成了一種解脫。
而留下來的,那些年我們來往的信件,將是這段關係最好的詮釋。
「是啊!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
學長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他沒有趁著我最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而選在得
知阿杰終於沒事的這個時候才說出口,我感動地笑了,轉身給他一個擁抱。
「我們還要繼續見面喔!和阿杰,和景文學姊,甚至和你的男朋友,一起吃
飯或去哪裡玩吧!」
「不再寫信給我了嗎?」
「不寫了。」
一直以來,我總是把寫信當成自己紓發某些心情的管道,我寫給敦元學長、
景文學姊,也寫給學弟,甚至還寫給爸媽──雖然寫給爸媽的信從來就沒有
寄出去過。但對於學長,我想就此停筆了,我們還能夠見面,也能夠把彼此
當成很好的朋友,那不再是一封封的信所能取代的。
「我好失望噢!感覺好像突然失去了某個很寶貴的東西。」
但是對我來說,卻有一種失言復得的感覺,不管是學長或是阿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