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大四那年跟家裡出櫃的。早在大二下的時候,我就跟自己唯一的姊姊
come out,倒不是因為想在家裡找個支持的力量,或覺得時候到了可以說出
口,純粹因為她那時候剛和男朋友分手,找我出去陪她大吃一頓。
「你失戀了還大吃,只會讓身材走樣身價暴跌喔!」
對於這個弟弟的毒舌,她早就司空見慣百毒不侵了,所以我知道她會找我出
去,不會是想找一個陪她哭哭啼啼或給她安慰傷心的人。但我一開始也有些
猶豫,因為看她談過幾次戀愛以來,這一次算是她非常投入的一段,而且一
反常態地神祕低調,像是怕見光死。
坐在餐廳裡,感覺身旁成對出現的男女都像是情侶或夫妻,我不禁猜測,她
挑了這樣的地方該不會想置之死地而後生吧?
「我們是在這家餐廳分手的喔!」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聽得出來是勉強壓抑著那些情緒。我晃著紅酒杯朝她舉
起,試圖表現我難得體貼的一面。
「那種男人就忘了他吧!反正是爛人一個,男朋友再找就有了,你條件這麼
優。」
「你也會誇獎我,難得喔!不過我沒事啦!而且他也不是爛人,其實我和他
還是好朋友,只是不適合罷了。」
姊的臉上有種雲淡風清的灑脫,不知道為什麼,那反而讓我覺得更心痛;腦
子裡想像起她其實正處在一種非常巨大的心理煎熬中,明明難過得要命,卻
仍強顏歡笑地說著對方的好。
「男人都這樣啦!什麼不適合的屁話,要嘛就是厭煩了不愛了,要嘛就是移
情別戀,姊你幹嘛還這麼大方,喝啦喝啦!」
我把紅酒當成啤酒大口地灌進喉嚨裡,明明是處在餐廳卻被我搞得像路邊攤
或居酒屋。
「我真的沒有怪他啦!說穿了是我自己一廂情願,其實我應該更早看出來他
不喜歡女人。不對,其實我一直有這種感覺,只是催眠自己,他會為了我而
有所改變。」
那幾句話混著酒意從姊的口中吐出來,我愣了半晌,頃刻之間腦子轉了好幾
圈;我聽得懂姊在說什麼,但她明明在說另一個男人,卻讓我有種被看穿什
麼的恐懼感。感覺背上出了些汗,兩頰和脖子熱辣辣的,一顆心像被懸了起
來空盪盪的。
「喔,小弟你知道『同性戀』吧?學校有沒有教?」
「嗯,有啊,我知道。所以他是,同性戀?」
她點點頭,揚起手要了續杯的紅酒。
「爸對這種事最反感了,所以我這次失戀的事,你不可以在他們面前走露風
聲喔!爸要是知道我和一個男同性戀交往過,大概會氣到中風吧!」
隨著那段話,她壓低了聲音笑了出來。我想跟著那樣的玩笑也笑幾聲,卻發
現喉嚨乾乾的,連吞了幾次口水也無法改善。
「你怎麼知道爸對……對同性戀的想法?」
好像很意外我會在這個話題上延伸下去,她看了我一眼,明明剛才還充滿醉
意的目光,這會兒卻精明了起來。我不自覺地迴避她的眼睛,低頭看了自己
杯子裡的紅酒;暗紅色的液體裡無法映出我的表情,反而像吸納了所有影像
的黑洞一般,讓人無法自主地注視著。
我明知道這時候自己的反應很不自然,但第一次和姊聊起這個話題,我還沒
有什麼心理準備,也不曉得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
「小弟,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告訴姊?」
我們之間沉默了很久,久到高腳杯裡散出來的酒氣都逸失到某個未知的地方
,久到帶著寒意的空調在皮膚上刮出麻木的凸起;久到我即使沒有回答,她
也懂得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