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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坐在桌子對面的他張大了口，把盤子裡的東西一口一口吃掉，我滿足地
笑著，一邊把自己的盤子往他那邊推過去。

「你還要嗎？」

「你要把我養成肥豬啊！你知道從你開始作飯之後，我胖了多少嗎？」

「你明知道我喜歡你胖一點的樣子啊！」

我朝他笑。坐在我們一起租的房子的餐桌旁，為他準備晚餐，一直是我一天
裡頭最開心的事。剛住在一起時，我們兩個都有工作，晚餐往往都是約在外
面吃，或買了便當直接帶回家，不可能有時間花功夫作一頓飯，即使週末有
點空閒，累積了上班五天的疲倦，我也懶得在廚房耗個幾小時。

「不過真的很好吃，那我再要一點好了。」

他伸過湯匙又挖了幾口過去，連他一向不喜歡的茄子都沒放過。

「茄子留給我啦！你又不喜歡吃。」

給他的那一盤，我刻意不放茄子，因為萬一他留下東西沒吃完，我會覺得不
開心；與其製造那種機會，不如先避開。

「你作的我都喜歡啊！」

他抬頭給了我一個故作認真的表情，還先挾了一塊茄子塞進嘴巴裡，裝作津
津有味地咬了幾口。不過，我看得出來他其實並不真的喜歡，那個嚼的動作
只是作作樣子。

「嘴巴這麼甜，我是不是把糖當成鹽放錯了？」

他咯咯地笑出聲來。看著那樣的他，雖然我心裡是幸福的，仍有股不安感揮
之不去。

失業了一個月，我每天都在家裡混時間，一開始還積極地出去找過工作，也
面試了一些公司，卻一直不順利，失望之餘回到家也沒辦法開心起來。我們
原來會一起合租房子，就是希望共同分攤房租，還能有個只屬於兩個人的私
密空間，沒想到才搬進來三個月我就失業了。

「沒關係啦！你就暫時待在家裡當黃臉婆，老公出去賺錢。」

看我老是因為找工作的事情悶悶不樂，他用玩笑的語氣這麼逗我。

「嘿嘿，不好笑，我才不要讓你養，說好要一起分攤的。」

也許骨子裡我還有一點傳統的舊觀念，覺得男孩子就應該有賺錢的能力，我
們兩個雖然不是真的夫妻，卻已經有種陪伴彼此一輩子的打算，那樣的承諾
勝過一紙異性戀結婚證書的約束力，也是我們一直以來的堅持。

他繞到我身後，抱著我的時候一邊還用鬍渣刮著我的脖子，嘴唇也沒放過地
一路吻了上來。

「我說真的啦！我們還有一點存款，我的薪水也算穩定，找工作的事就不用
急，過一陣子再說嘛！而且你不是喜歡作菜，可以在家裡準備晚餐等老公回
家啊！」

「不要一直老公、老公地叫自己，我可不是你老婆，我們都是男的！」

「ok，ok，那你當老公嘛。」

我一向不喜歡這種沿襲異性戀社會的稱呼，當作兩個人間的暱稱還可以，但
這種心情不佳的時候，對這些字眼特別敏感。他倒是不在意這些名詞上的爭
執，一邊回答一邊也沒閒著，拉著我就要往房間走。

「跟你談正經的，你怎麼沒兩句就要進房間？」

我沒好氣地把他拉回來，但被他逗了半天，忍不住也湊過去吻著他，於是這
件事好像就這麼被說定了，我從一個上班族成了家管，而他名正言順地當起
出外賺錢的老公──喔，不對，我才是老公，他是老婆，所以算是OL。

我後來想，那或許就是錯誤的起點。

※ ※ ※

我很喜歡等他回家的感覺。

一開始我很不適應這樣的轉變，雖然找工作的那一陣子我也常常閒在家裡，
但心情上很不一樣，我至少知道自己還有工作的打算，待在家裡卻還是想著
找工作。但突然變成專職的家管，生活重心一下子變成這個「家」，讓我覺
得自己缺少目標，也不知道該怎麼打發一個人的時間。

我會在下午兩、三點就開始著手晚餐，研究食譜、準備食材，又洗又切的總
會花上大半時間，試著變化菜式或口味也成了我每天都在煩惱的事。他並不
是個很在意料理味道的人，甚至我覺得他應該吃不出太細微的差異，但我仍
想專注地把這件事做好。

也許是因為，我沒有其他事情可以想，只好在這方面投注心力。

「好吃，好吃。」

看他一口一口地把食物塞進嘴巴裡，我有時候會覺得生氣，氣他怎麼都不會
多嚼幾口品嘗當中的調味，或者說一些比較不一樣的評語。明明我們會一起
看料理東西軍，裡頭三不五時就會冒出一堆華麗的辭藻和似是而非的形容詞
，偷幾句過來用也好啊！

「就是覺得很好吃啊！我又不像你，你以前做的是文字工作，我只會寫程式
嘛！」

他討饒地這麼解釋，看著他一臉無辜的樣子，我也沒辦法真的生他的氣。

其實我是真的喜歡作菜，能夠每天在廚房裡研究菜色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以
前住在家裡，看到媽窩在廚房時總是搞得手忙腳亂，我就會想像自己下廚時
會是什麼樣子。但在我家是不准男孩子進廚房的，甚至連一點家事都不能動
手，媽會把所有工作攬到身上，嚷著那是她的責任。她的責任很多，煮飯、
拖地、倒垃圾、洗衣服曬衣服、打掃家裡，甚至幫我找個好女孩結婚，都是
她的責任範圍。

到最後，我只能免去她的最後一項責任。

不過，我好像也變得和媽一樣，對於這種家裡的大小雜事很感興趣，願意花
時間去學，也樂在其中。

「為了感謝御膳廚房的用心，晚上我決定到你的房間臨幸內人老公。」

「臨你個大頭鬼。」

那陣子我們很迷韓國宮廷劇，總會在吃過飯以後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對話裡
也不時夾雜一點劇裡的用語，肉麻當有趣。

只是，雖然他回家之後的時間，我們總可以很開心地膩在一塊兒，但每當白
天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我總會想著不能再這樣下去，我不應該只讓他出去賺
錢；房租和生活開銷不少，而且這樣下來，為了節省開支，我們連一起出去
泡夜店或旅行的機會都變少了。畢竟他曾經是那麼喜歡往外跑的人，即使他
嘴上沒有說，我還是忍不住在意起來。

他真的喜歡這樣的生活嗎？

他是家裡的獨子，雖然他的家境還不錯，不用負擔家中的經濟壓力，但還是
會每個月匯錢回去。他家裡知道他的事，也曉得我的存在，但他卻不太跟我
聊他家裡的狀況，也很少回家。對他來說，那個「家」一直是他個性中的陰
暗面。

「對了，你媽媽今天有打到家裡來喔！」

「我媽，為什麼會打來這裡？她可以打我手機啊！」

「她只是問我，你最近好不好，是不是遇到什麼問題。她可能不想直接問你
吧！」

他的臉上陰晴不定，翻身坐回他那一側，抓了個抱枕悶不吭聲。

「她還說……」

他轉頭看著我，等我繼續說下去。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坦白。

「她說，有什麼困難可以找她幫忙，叫你錢自己留著，不一定要每個月匯錢
回去。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告訴我嘛！」

他搖搖頭，勉強地擠出一點笑容，但掛在那付表情裡卻顯得搖搖欲墜。我很
怕這樣子的他，在心裡頭藏了很多事，卻又要裝作堅強的樣子。即使交往了
那麼久，也一起生活幾個月了，那裡頭仍有某塊地方是我踏不進去的；那曾
經讓我覺得生氣，也覺得難過，但他總是笑著說是我想太多。

「所以你最近沒有匯錢回家，對不對？」

他沒有說話。

「工作上出了狀況嗎？」

他還是沉默，閉上眼睛，整個人安靜地像是夜晚的一部分。

我悄悄地移過去，讓他的頭靠向我的胸膛，吻著那頭柔軟的髮。我感覺那時
候的他很無助，但唯一在他身邊的我，卻什麼也做不了，一樣無助。

「我明天開始出去找工作吧！休息這麼久，我好像又有工作的動力了。」

「不用擔心，你待在家裡就好。」

「怎麼能不擔心，現在全部開銷都是你一個人在扛，你又什麼都不說，我不
喜歡這樣，自己只能關在家裡什麼忙也幫不上。」

「你待在家裡作飯等我回家，就是在幫我了啊！」

「我跟你說正經的，總之我要出去找工作。」

胸前的他身體有些僵硬，光著的上半身像個發紅的鐵塊，在懷裡熨出陣陣燙
手的熱。

「就說不用擔心啊！一切有我在。」

他拉高了一點音量，整個人突然坐直了，直盯著我的眼睛看。

「總不能什麼都靠你，我想幫你啊！這是我們的家，我們住在一起，當然要
一起面對、一起解決啊！」

我不甘示弱地也放大了點音量，在安靜的房間裡，那些話像帶了點回音似的
響在腦子裡。我們望著對方，眼像是交戰一般地瞪著彼此；他眼裡除了怒氣
之外，還帶著一點點哀傷，那讓我覺得不忍心。

「我不用你們幫忙，你和我媽都一樣，都覺得我沒辦法依靠，對不對？」

他突然吼了出來，翻過身子把自己埋進棉被裡；那音量像是好不容易爆發出
來一般，把我嚇了一跳。從認識以來，即使有過什麼爭吵或鬧脾氣，他也不
曾像這樣發怒，於是一時之間，我竟呆坐在一旁不知道該怎麼反應。裹著他
的白色棉被微微發抖，卻清楚地隔絕了我們兩個──或者隔絕我們的不是棉
被，而是別的東西。

那一刻，我覺得我們的距離好遠。

※ ※ ※

即使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我們見面和講話的時間突然少了很多。

一方面，彼此在那次爭吵之後，好像開始存在著一些相處上的矛盾和疙瘩，
即使我們還是睡在同一張床上，會親密地抱著彼此的身體，卻在身體之間築
起一道無形的牆。

感覺上，他好像更退回去自己的那個殼裡面，那裡頭藏了好多他的煩惱──
關於家裡的、他和父母之間的，也關於工作上；許多心事被他堆積在那個世
界裡，他不再讓我隨便踏進去，更不肯輕易洩露出來。我好希望可以成為他
寄存那些心事的家，卻被他推拒於門外，連體溫都像被濾過了似的，帶著溫
度卻不再炙人。

不再能灼燒彼此的愛情，回溫成一種類似家人般的情感，卻只是讓人感到遺
憾。

因為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我先到附近的超商打工，讓自己開始適應
起忙碌的生活。他加班的時間變多了，但有時候仍會在下班時順路過來，等
我交班之後，兩個人默默地走一段路回家。

只是，他什麼時候才能真的把我當成一個他能夠回去的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