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情不自禁地側過頭去看著大威。他坐在我右前方的位子,正好是我可以
清楚看見他的角度,而不至於會被隔間板遮住。他常常歪著頭望著螢幕出神
,偶爾想到什麼似地飛快在鍵盤上敲打著,肩膀跟著那樣的動作起伏著,帶
有一種趣味的律動。
有幾次他會忽然回過頭想找我問些什麼,閃避不及時常會正對他的眼神,往
往讓我尷尬地朝他笑,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我覺得我好像開始用另一種角度在觀察大威,而不單純因為他過去所吸引我
的那些地方。曦文說他喜歡他大威好幾年了,那時的大威和現在有些什麼不
同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對這一點非常好奇。
〔學長,你今天好像心不在焉喔!〕
大威用msn 傳了這句話過來。
網路真的改變了我們的溝通方式,即使近在咫尺,也總要透過小小的螢幕視
窗互相對話。當然好處是,這樣的聊天不著痕跡,表面上看起來還是一本正
經地工作著。
我傳了個打瞌睡的圖片給他,簡單用睡眠不足交代過去。
〔去洗把臉吧!還是我到樓下買咖啡,幫你帶一杯上來?〕
〔好啊,謝謝。〕
我側過身,看見他正好站起來,我點點頭作了個道謝的動作,他笑了笑,跑
下樓去買咖啡。
早餐我才喝了一杯咖啡。因為曦文他們的教師研習時間比較早,我載他到附
近的早餐店一起吃了難得的早餐。雖然我們的關係沒什麼變,但總覺得他看
起來就是有了點不同,是臉上的表情或者說話的方式呢?我真的說不上來是
什麼地方,或許只是我的心理作用吧!
例如,我會仔細看他點了什麼,他喝的咖啡加不加奶精或糖,三明治是夾蛋
或者火腿─這些芝麻小事突然成了我感興趣的事。而看著他時,會不由自主
地回想起昨天靠在他身上的感覺,然後發現自己臉頰發熱,趕緊趁他沒發現
時迴避自己的目光。
我不知道曦文有沒有發現這一點,他倒是神色自若地吃早餐喝咖啡,絕口沒
再提昨天晚上的事。我也想表現得瀟灑一點,但就是按捺不住心頭那一陣陣
狂跳的脈動。
因為是星期五晚上,其他同事都走得比平常早,連老闆也準時下班回家帶小
孩。大威趕著我們下星期要和小葉開會的資料,稍早還拉著我到會議室討論
了很久。雖然工作進度是由我這邊來抓,但他顯然對這個案子十分投入,整
個人透著一股莫名的執著。
「該下班了,其他人都閃了。」
「學長你再等我一下,我再檢查一遍。」
我站在他的座位旁邊,看著他逐字檢查報告資料。我從不諱言自己喜歡欣賞
好看的男孩子,於是這樣望著他時,常會讓我陷入某種出神的狀態,也幸好
這時辦公室沒有其他人,於是可以這樣肆無忌憚地觀察他。
曦文以前也這樣看著他嗎?待在同一個班級,每天無可避免地見到自己喜歡
的男孩子,他的心情是不是和我一樣?
我突然很想和曦文聊聊這些事。
※ ※ ※ ※ ※ ※
吃飯的時候,曦文打了電話問我們現在在那。
「我們才剛開始吃耶!」
大威對著電話那頭嘟嚷著。
「那你自己過來喔!我們在師大這邊,seven 那條巷子進來……」
他一邊向我打手勢,一邊對著電話解釋我們的位置。
「曦文找得到嗎?他台北應該不熟吧!」
「他說有一個老師可以開車載他過來。不過他以前就是師大的學生啊,對這
應該不陌生啦!」
「喔,原來他以前念師大。」
「對啊,他高中、大學都是在台北念的,是教師考試的時候才跑到嘉義去。
不過他也奇怪,那時候明明北部學校也有缺,他卻偏偏去考南部的學校,然
後一待就是好幾年。也不想想我們這些同學都在台北,平常見面吃飯也比較
方便啊!」
也許他就是怕每天見到你吧,大威。
我在心裡這麼想,卻只是笑著聽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本來還猜想,他是不是在台北有什麼感情創傷,所以想跑到另一個地
方療傷。學長你不要笑,真的有這種可能喔!他那個人不輕易表露自己的感
情,你從外表上是看不出來的。」
「他以前有交往的對象嗎?」
我避開「女朋友」三個字,並非刻意,好像已經成了我提到這方面的事情時
用詞的習慣了。
「就我所知,沒有。可是實際上我也不清楚,他念大學的時候我們雖然常常
會一起吃飯,卻沒聽他聊過這樣的事,神神祕祕的。」
「那你呢?」
「我?」
「你以前交往的對象啊!別告訴我你沒有喔,不可能沒人看上你吧!」
「哎喲,這種事我不好意思講啦!」
大威搔搔頭,一張臉跟著紅了起來,那種手足無措的神情很可愛;我望著他
笑,依我對大威的了解,這種時候他會自己接下去說。
「我大學的時候交過…一個女朋友,就一個,我們…交往了兩年。」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說出口,講完的時候,自己還用力地吐了一口氣,有種
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雖然早就覺得他交過女朋友,但真的聽他說出口,那感覺還是有點不同。
我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口綠茶,然後若無其事地看著他,把一切錯縱複雜的情
緒壓到心裡最深處。
大威聊起他的大學時代,他和那個女孩認識和交往的經過;和外系的聯誼認
識,交換電話和E-mail,從原本一大群人的出遊,到最後兩個人單獨的約會
;情節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就如同許多大學生的戀愛過程。我並沒有認真
地聽他講這些過程,甚至刻意地忽略過許多他話中的細節。彷彿多知道一點
,大威就離我更遠了一點─我真的有這種感覺。
「才當兵沒多久,他就和另一個學長開始交往了。哈哈。」
他乾笑了兩聲,為那段感情作結。我看著他略帶失落的表情,努力想說些什
麼來安慰他,卻提不起勁來…就好像,我才應該是那個需要被安慰的人。
「學長,你不用替我難過啦,其實我己經沒什麼感覺了,只是這樣又回想一
遍,難免有一點感傷而已。」
面對我的沈默,大威似乎會錯意了。
「放掉你,是她的損失。」
我由衷地說了這麼一句,大威開心地笑了,端起飲料作勢要和我乾杯。我覺
得,我還是比較喜歡看大威笑起來的樣子,難過的表情不適合他。只是,我
不清楚自己那時候臉上是什麼表情,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大威,才適合我呢?
「學長你呢?我都講了這麼多,你也說說你吧!」
「我……」
「哈囉,你們還沒吃飽啊!」
曦文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讓我鬆了一口氣─他出現的正是時候。
「在等你啊,張老師。你沒和其他老師一起去續攤嗎?」
「你不知道這些老師都悶得很,連一起吃飯,聊的都是什麼教育心理、課程
設計的,悶都悶死了。」
「你們本來就是來教師研習的,誰像你一樣是來玩的。」
「好歹我也折騰了一整天了,算仁至義盡了吧!」
曦文還沒坐下,就和大威一來一往地鬥起嘴來。
「這是你朋友?」
我注意到曦文身後站了一個個子小小的男孩,怯生生地望著我和大威。
「喔,他也是參加研習的老師啦,不過還是實習老師,是被學校硬派來參加
的。」
那男孩朝我們點了點頭,坐到曦文旁邊。我發現曦文介紹那男孩的時候,有
意無意地看了我一眼。
原來如此!
「你好,我是阿漢,他是大威,我們是曦文的朋友。」
我朝他伸出手,他豫猶了一下,看了曦文一眼,才伸出手和我相握。看他的
外表還是個年輕的男孩,看上去應該才二十出頭。
「我看他處在那群老師之間也尷尬,就問他想不想一起去聽表演。多一個人
應該沒關係吧!」
「當然沒關係啊,你好,歡迎歡迎,晚上的表演很讚喔!」
大威是個愛熱鬧的人,有人一起加入他是最開心的。
「阿漢,有件事要拜託你,今天晚上你那裡可不可以也借他住一晚,我怕他
太晚回去,可能會吵到和他住同一個房間的老師。」
聽到曦文要帶一個男孩回去,我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聯想。我總覺得,他應
該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就和這個男孩約好;就算住的地方不是我那兒,也
會是另一個房間的床上……
我很快地揮去腦子裡這些想法。
「可以啊,我那兒還難得住這麼多人呢!」
即使口中這麼回答,但我其實還沒有反應過來。大威、曦文和我,加上這個
男孩,我不知道曦文究竟在想什麼,如果他約了這個男孩一夜情,也不該挑
今天晚上吧,因為大威晚上也會住在我那裡啊!
我有些話想問曦文,卻沒有適當的時機開口。而望向那個男孩時,他也往往
只是低著頭,偶爾才和身邊的曦文低聲交談幾句,連笑聲也是輕輕的,對我
或大威的攀談表現得有點拘謹,像是防備著什麼。
大威一個勁兒地向他們介紹著晚上表演的樂團,雖然我和他只去聽過幾次,
但他對每個樂手的資料倒是作過一番研究。他提起我也會彈電吉他,曦文馬
上補了一句。
「昨天我有聽到阿漢的獨奏喔!」
「咦,真的嗎?學長,你又開始彈吉他了?」
我點點頭,眼神瞥向曦文時,他笑著避開了。
「所以你以後想學吉他,直接找阿漢就好啦!」
他又提了一次這件事。我知道他有意想把大威往我這兒推,但剛剛才知道大
威交過女朋友,現在的心情竟有些異樣。我還是很希望可以教他彈吉他,但
卻明顯地感覺到心裡的一絲失落。
「表演幾點開始啊?」
說話的是難得出聲的那個男孩,我們這才注意到時間差不多,該準備出發了
。我編了個理由故意請曦文陪我去開車,要大威和那個男孩先留在店裡等一
下。
我想曦文知道我的用意,而他也沒表示什麼意見,低聲對那個男孩說了幾句
話,就跟著我一起走出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