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算不上是什麼制服情結,但對於坐在我面前的男人脖子上的領帶,我卻
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也許該更正一下說法,我應該是一直盯著不放,像是覬
覦著獵物的獅子。
腦子裡閃過「覬覦」這兩個字時,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請問,有什問題嗎?」
「啊!」
他停下正在說明的動作,朝我問了一句。
「沒事。對不起,我分心了,請繼續。」
我慌亂地避開他投過來的視線,同時向在場的其他人作了個抱歉的動作。回
過頭,發現他仍盯著我看,那眼睛透出點狡獪的神氣,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
的東西,不忍移開。
他笑了笑,我也尷尬地對著他笑,低下頭假裝翻看手上的文件。
「現在講的是第五頁,有長條圖那張。」
像是不放過我似的,他越過會議桌又提醒了一句。於是半個小時下來,我沒
敢再盯著他的領帶看,偶爾一抬頭,他總像算準了似地對上我的眼神,露出
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 ※ ※
他是現在我手上的案子合作的廠商代表,每個星期固定有兩天會一起開會,
除了確認工作進度之外,也會針對目前雙方的成果作報告與檢討。有時候是
我到他的公司,但通常是他會到我們這兒討論。
「你們公司的氣氛比較輕鬆,不像我們那裡都死氣沈沈的。」
說這些話時,他會順手撫弄趴在他身前的,我們養的公司貓。
我們公司沒有規定員工上班得穿西裝,所以通常大家青一色的都是簡單輕便
的T恤加牛仔褲。如果到他們那兒開會,我就會刻意穿得正式一點,一件藍
色襯衫打上領帶,外頭再套上深色西裝外套;但大概是身材不好,總覺得穿
起來就是有那兒不對勁,尤其那條束著脖子的領帶總箍得頸後一陣燥熱。
但他穿起西裝很好看,硬挺的身型架起筆直的肩線,深藍色的布面像滾燙過
一樣沒有半點縐褶,隨興地不扣起的外套裡是搶眼的天藍色襯衫,像是刻意
搭配好地營造出某種層次感;而那匯集的焦點則是他子上的領帶,方方正正
的平結打在領口正中央,很容易地攫獲我的目光。
我自己並不擅常打領帶,每回重打時還得上網看著圖解一步一步做才能完成
,所以對那樣打得漂亮的領結老覺得羨慕。幸好換來換去我的領帶也就那三
條,總是預先打好了掛在衣櫥裡,再加上必須穿西裝的場合不多,倒省了我
不少麻煩。
會注意到他的領帶,一開始是因為他的穿著整個搭配起來很搶眼,給人種菁
英一般桀驁不馴的神氣。而慢慢地,我發現幾乎每次看到的領帶都不同,就
記憶所及並沒有見過他打重覆的領帶─也許有吧,但更換的頻繁讓人以為他
總是打著不同的領帶,簡直就像在進行時裝表演似的。
當他坐在我對面,我總會忍不住想像他早上出門前打領帶的模樣─他的妻子
在衣櫥裡拿出當天挑選的領帶,一一襯著他衣服的顏色比了比,選定了之後
點點頭,才伸長了手環過他的脖子,細心地幫他打起領結;今天打中規中矩
的平結,也許第二天就換個心情打上交叉結。
「啊,你今天有一個重要的會,那得打正式一點的,打雙交叉結好了。」
大概就是諸如此類的對話在每天早晨上演。
我幾乎能想像他的妻子把領結慢慢推上他脖子時露出的微笑,和兩人隨之而
來的親吻。和前一個男朋友住在一起時,早上出門前他總會幫我打領帶,他
手法純熟地老是讓我以為是不是有什麼工作是專門幫別人打領帶的。
「有啊,我的工作就是幫你打領帶啊!」
他會在拉緊領結時順勢把我拉進他身前,露出一個曖昧的笑,然後兩個人很
有默契地深吻。於是我安心地讓他在我領口上打了一次又一次領結,也從不
擔心學不會領帶的打法。
直到他終於決定離開這個工作,而我仍笨手笨腳地沒有學會如何打領帶,連
藉著複習那個動作來記憶他都顯得無能為力。換了新的工作後,甚至連領帶
都不必打,他在我腦中竟也淡薄地失去可供回憶的線索。
※ ※ ※
我沒有向他問過領帶的事,而只是自顧地沈溺在個人的想像裡,同時享受著
他每一次打著不同領帶所帶來的視覺驚喜,甚至有點期待的成份。
只是,某種本能的警覺會讓我有所收斂自己的目光。我會在盯著他一會兒之
後很自然地移開視線落到別處,再游移著瞟回他身上;尤其那一次忍不住笑
出聲之後,我會更小心地藏起自己對他身體的慾望。
案子接近結束,我們每次開會的時間也愈來愈長,有時候甚至得拖到大半夜
。而所有人也從一開始的正襟危坐,到最後也都隨興起來,四叉八仰地倚在
位子上,叨念著不知道何時才能下班。
那晚我們開會到半夜,其他兩個人出去買宵夜,我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著。會議室裡沒有開燈,只有投影機的光打到牆上,白色的壁紙上泛著淡藍
色的光。
「不好意思,今天又要把你留下來加班了。」
我向他道歉,畢竟我們是主包,他算是身不由己。
「不要緊啦,反正我一個人住,回不回去都無所謂啊!」
「咦,我還以為你結婚了!我看你領帶都打得很好看,老是以為是你老婆每
天幫你打的。那像我,到現在還學不會怎麼打領帶。」
這才想起,那些老婆幫他打領帶的畫面全都是我的想像。他笑了笑,鬆了鬆
領口,把領結往下拉了一點,解開上面兩顆扣子。
就著投影機的光線,我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每一個動作像放慢了速度似地在
眼前放映著;他刮得乾淨的下巴沒有半點鬍渣,下面敞著的領口落在陰影之
中,某種視覺上的隱暱竟帶了點性感的意象。
「很熱嗎?要不要我把冷氣調低一點。」
我感覺自己的音調很不自然,站起身想藉此趨趕一些心情上的異樣。我吞了
吞口水,卻仍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在昏暗的房間裡似乎可以無忌憚,連眼
神都不必閃避。
他沒有回答,陰影之中的一雙眼睛反射著淡藍色的光線;我想起自己曾用了
「覬覦獵物的獅子」來形容自己,而這時的他,給我的感覺竟像是窺視著獵
物的豹。
眼神交會的同時,他緩緩地站起身。
「要我教你怎麼打領帶嗎?」
像是被他的話給定住了似的,我立在原地無法移動。走近我身旁時,我可以
感覺到他身上散出來的熱氣,一點一點地朝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