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生們提議租兩輛車開上去。怕彼此的行程會有出入,他自己租了輛機車。
「也對,喂,豆子你幫學長騎上去!」
豆子是他們一群人裡個頭最高的,但是個性卻最溫和,話不多,卻和大家笑
得一樣開心;他的臉上長了很多青春痘,大家就替他起了這樣的綽號,但是
他也不以為意。
「這樣不好意思啦,我自己騎就好啦!」
「沒關係啦,而且學長你路不熟,到山上也許天都黑了,會更不好騎喲。豆
子他以前上去過,沒問題的啦!」
「是啊,沒問題。」
豆子這時才擠出一句話,嘴邊仍是掛著笑。
「這樣好了,我讓豆子載上去,也可以在路上陪他說說話。」
說話的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長髮俐落地紮成馬尾束在後頭,眼神中透著一
種叫做「堅定」的神氣。她並不是會讓人眼睛一亮的女孩,但是給人愉快、
舒服的感覺。
「喔~~」
其他人露出一副暖昧的表情,但她卻只是朝他甜甜的一笑,再向大家扁扁嘴
。他發現豆子臉上一陣紅,笑著拿走他手裡的錀匙。
上山的路的確不好走,彎彎曲曲地左繞右繞,加上有點薄霧,車子走得更慢
了。他不安地看看後頭跟著的機車,豆子套上了顯然比他小一號的輕便雨衣
,不時回頭和後座披著黃色大雨衣的女孩講話。
「看吧,他們自己很開心呢!學長你別擔心啦!」
[ 旅行筆記 ] 在車上,學生們笑著說,如果豆子和那女孩成了一對,得好好謝謝我這個「 臨時媒人」呢。我也笑了,很少這樣開心地笑,大概自己都快忘了這種感覺 了。 「自閉的小孩!」她曾經笑著這麼數落我,大概真的是吧! 因為霧愈來愈濃,學生們也開始擔心後頭的豆子,中途也想停車和豆子換手 ;倒是他堅持沒問題,而且要女孩坐到汽車裡。不過,女孩還是很堅持地說 要全程陪他聊天,還說這樣可以直接欣賞風景。好理由。 在他們兩人的眼中,有一種看似平淡卻又幸福的神情,出自於關心和體貼的 真情流露。身邊常常存在著這樣的人、這樣的情感吧!出現在你不經意的地 方,也表達在平凡的一舉一動裡。 想著這些事情時,我一直凝視著車子的遠光燈。黃色的燈光在霧中顯得矇矇 矓矓的,在五公尺前的地方便看不見了,像是被霧吞噬了一般,不知道消失 哪去了,於是所謂的目標竟也變得極不真切;有那一陣子,我覺得他們的存 在和我的不存在竟然是如此明顯對比著。 |
學生向住宿的山莊要了兩個房間。傍晚八點的太平山,像被褪了色的黑幕圍
著一般,在眼前留著模糊的殘像;幾盞昏黃的燈光微弱地立在山莊四周,吸
引無數的飛蟲盤旋;他突然覺得有些睏。
「學長,還好你沒騎車吧,看看你……都快睡著了。」
他不好意思地朝大家一笑,深深吸了一口山上的空氣,才稍稍消除了積在胸
口那股有點疲倦的感覺。
「我到四處去走一走,你們自己玩吧!」
沿著階梯,他朝著黑夜的步道前進。夜風有點涼,水氣透過襯衫傳來陣陣寒
意。
他壓低帽子,越過步道末端圍著的柵欄;柵欄不高,擋不了好奇心強的遊客
,但在前面的路卻隱入深沈的黑暗裡,這應該是大家怯步的原因吧!他抬頭
看了看夜空,那樣的深藍讓他想起口袋裡的石頭墜子。
這兒進去便是小火車行駛的鐵道,一列暗紅色的火車安靜地棲息在鐵道上,
車門的地方用粗大的鐵鏈圍著,給他一種死去似的沈重感;沒有聲音、沒有
溫度、沒有氣味的,幾乎感覺不到火車的氣息。
他停止這樣的想像,朝著林木更密的地方走去。在習慣了黑夜之後,他開始
能辨別出周圍的景物,卻更覺得可怕,無止盡的想像在賦予那一石一樹迷魅
般的形象……
他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突然,踏著的黃土路成了實地,他來到一處月台。
他坐到長椅上,試圖什麼也不想地讓自己冷靜一下,但那樣的恐懼卻好像深
入意識裡頭;他又冷了起來,是那種發自骨髓裡的寒意。
「嗨,學長。」
突然發出的聲音讓他嚇了一跳,他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一圈暗黃色的光線
映到眼前的地上;很溫暖的光。
「啊,是你們兩個啊,嚇了我一跳……呼~」
「哈,學長膽子也蠻小的嘛……嘻……」
是豆子和那個女孩。豆子左手拿著手電筒,右手緊緊牽著女孩,在燈光映照
下臉上堆滿了笑意。
「對不起,我們突然發出聲音……」
豆子歉然地想搔搔頭,才發現手和女孩緊緊握著,兩人觸電似地放開。
「看來這裡比較適合情侶散步喔,我還是先走一步好了。」
他趁勢取笑他們,便要離開月台。
「不……不必啦,學長,我們和你一起散步吧,也幫你壯膽嘛!」
她立刻回敬他一句,臉上依舊是甜甜的笑。
[ 旅行筆記 ] 和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時,我確實地感覺到一種類似「存在感」的東西,覺得 在自己周遭的空氣也真實了一些。說出來的話,想到的事,看到的景物都確 實地被回應著。 女孩有著與人對話的能力,和她聊天是件有趣而不枯燥的事;豆子是個好聽 眾,他微笑的回應不會讓人覺得像是敷衍;我們三個就這樣沿著鐵路前進, 我忘了獨行時黑夜的恐怖,和藏在那其中我不想承認的孤獨。 突然想到,我原來是希望一個人旅行的,為著享受那樣的自由自在;但男孩 的出現,豆子和女孩的陪伴……是不是寂寞的人終要尋得同伴,而孤獨的人 永遠想找到一個出口…… 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