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幾次我都想站起來,走到爸房門口去敲門,甚至一度還有了自己已
經站在那兒的錯覺。
那時才發現,原來我終究還是屬於這個家,並不是封閉了自己的需要
,就真的不再懷有任何渴望或欲求。否則,我又何必殷切地期望他們
可以平常心地看待我的感情,又何必猶疑在說與不說的灰色地帶。
線,還是連著的吧!問題是我得自己去找到那兩個端點。
枯坐之間,時間又流去了不少。那樣的時間彷彿帶著重量似的,一點
一點地在心上堆積;而隨著時間之流的退去,好像一次又一次地把腦
子裡覆蓋著的東西帶走,鮮明地留下某種象徵性的形象。
我終於認清自己想的是什麼。
已經是事實了,自己是同性戀的事實,爸已經知道的事實─我必須自
己去面對這樣的事實。
突然,爸的房門打開,明亮的屋子裡像突然開了一個黑暗的洞似的。
爸從陰暗的房間裡走了出來。
他並沒有望向我這,只是直接走到客廳一角媽的牌位那。
「來給你媽上香。」
作成蠟燭形狀的電燈亮起兩點微光,小妹接過爸手中的香,拿了一根
給我,藍白色的煙盤旋上升,繪出不成畫的幾何圖案;鼻子聞到一股
濃重的檀香味,小時候我最喜歡的味道。印象中那就是母親的味道。
「向你媽說,你自己做錯了什麼。」
「爸……」
妹用手肘撞了我一下,示意我不要說話。
我凝神望著寫著母親名字的牌位,心裡突然湧出一股想哭的衝動,許
多心中的話似乎隨時都要衝口而出。好像覺得,媽一定可以了解這一
切,她一定可以在我耳邊輕聲安慰我,告訴我,我沒有錯。
然而耳邊沒有半點聲音,拿著那支香,我感覺自己像揹了個十字架,
沈重的罪惡感透過爸的雙眼不斷在我心裡加深。
我默默地把香插上,轉頭看了一眼爸的表情。那嚴峻像深深刻進他眼
裡似的,毫不保留地傳達給我。妹推著我到客廳坐著,爸在雙手合十
默唸了些什麼之後,也跟著坐到客廳。
「爸,哥他……」
「妳別說話,讓他自己說。」
所有的力氣全都抽身而去,我只能以無神的雙眼回望爸。
「你還要我說什麼呢,你既然都認為我做錯了,那我應該說什麼?」
「阿傑的事就是一個教訓,你難道不明白?」
「我以為阿傑的事是個經驗,你會知道男人之間也可能有……」
爸揮了揮手,阻止我說下去。
「我不是要聽這個。我說過了,這在我們家裡是絕對不允許的。」
他加強了「絕對」那兩個字,那種語氣和神情,一時間竟讓我以為自
己正看著八點檔連續劇,帶著一點似曾相似。
「我知道了。」
我從來不是個擅長爭辯什麼的人,一直以來就是這麼成長的,遇到不
喜歡的事,我只有把自己推向更封閉的殼裡,豎起更厚的牆;那是我
保護自己的方式。
「我…知道了。」
這一句,是說給我自己聽的。到此為止吧,我沒辦法和爸去爭論什麼
。只是,我忍不住會想起阿中,也想起阿芥,他們好像站在心的彼端
在朝我招手似的,眼前卻是我跨不過的鴻溝。
「不對。哥,你把你真正想說的說出來好不好,你這樣等於沒說嘛!
爸,你讓哥說完他想講的話。」
妹的話像憑空插入的一段獨白,擾動著原本已經沈默下去的空氣。我
聽見爸悶哼了一聲,沒有表示什麼。
我轉頭朝妹露出無奈的笑容。
「算了,說與不說,改變不了什麼的。」
我知道自己又退回原來的意識迴路裡,我終究只能抱著消極的態度去
面對這件事。也許我根本還沒準備好能對爸說什麼吧!
只是,或許也根本沒有準備好一天。
妹還想說什麼時,門鈴響了起來,急迫地像要劃開空氣似的響法。
我想起阿中說要下來,心頭一陣動搖。可是看時間,應該沒有這麼快
才對。我心頭一鬆,肩膀也垂了下來。
「嗨,打擾了,阿笙,還有…這位漂亮小姐,該不會是阿笙的女朋友
吧!」
聽到這聲音,我機警地站了起來。
是阿芥。他怎麼會來?
「你是…我哥的朋友嗎?」
小妹的聲音透過出她的懷疑,她一定誤會阿芥了,雖然我們的確發生
過關係。
爸坐在原處,並沒有站起來招呼的打算。好像自現在起,我的所有「
男」的朋友都會給他別種想像似的。我走到門邊,把阿芥擋在門口。
「你來幹什麼,為什麼突然跑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爸和小妹,對他小聲地說:
「現在不是時候,你還是……」
「我可是開了兩個小時的車下來的,你好歹也讓我坐下喝口茶吧,這
才是待客之道啊!」
他越過我,逕自坐到客廳。
「漂亮的小姐,可以不可麻煩妳倒杯水給我啊!」
才坐下,他就忙著跟其他人打招呼,完全無視我對他使的眼色。好不
容易才平息下來的,現在……
「伯父,你好。我是阿笙的朋友,你可以叫我阿芥。怎麼了,我看你
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阿笙惹你生氣啦?」
爸沒吭聲,倒是轉過頭好好地注視著阿芥好一會兒,那眼神像在審視
什麼,卻又掩飾不了藏在那之中輕蔑的意味。我緊張地杵在一旁,坐
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終於放棄似地在阿芥旁邊坐了下來,刻意地和
他保持了一段距離。
「你是阿笙的朋友?」
「對,我還常到他那裡打擾呢!你們家阿笙的菜作得真好,我大概都
是去白吃白喝的啦!」
我用眼神示意他少說一點,但他似乎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
「我的意思是,嗯…你是阿笙的…的…」
爸似乎很難把下面的話說出口,兀自遲疑了半天。
「不是,爸,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我搶在阿芥前頭一句話解釋開來。這樣說,阿芥應該懂我的意思。
「是啊,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伯父,你以為我是他的什麼……」
爸鬆了一口氣,神情也不像剛才那麼嚴肅。我跟著放了心,正想說什
麼來打個圓場……
「以為我是他的…男朋友嗎?」
阿芥像是演練過許多次似的,並沒有特意加強語氣,只是用著很輕鬆
、很隨便的口吻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