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發現自己遠比想像來得會演戲。
「阿中,今晚睡我那兒,好不好?」
他當然會答應,從他帶著欣喜的回答聲裡,我好像更真實地看到自己
背叛的陰影。
阿芥那晚沒在我那兒過夜,但他的最後那幾句話卻一直留在我腦子裡
,逼得我不得不去想過,去反省似的。
他的確不像是在開玩笑,但我從頭到尾都沒想過和他發生關係,即使
是現在;那一晚發生的事仍像是作了一個夢似的,夢裡的一切都記得
清楚;黑漆漆的房間裡,窗戶映進來的月光,阿芥身體的線條,和他
手指的觸感、炙人的體溫。我可以真實地憶起這一切,但卻又不像是
自己的記憶,找不到它的真實感,一段憑空插入的記憶一般。
像是小時候到中影文化城看過的立體電影,坐在位子上,眼前的畫面
像要跑出來似的,但偏偏又告訴自己,那不是真的,不是。
這算不算自欺欺人呢?
只是,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裡頭已經讓出了一個位置,打
開門,那裡頭的阿芥露出輕視的笑容,看著我。
我搖搖頭,試圖擺脫這個想像。
「笙,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阿中躺在我旁邊,那樣的體溫像從遙遠的時代傳來一樣,帶點深沈的
厚度;那和阿芥給我的感覺不同。
不,我不該再想著阿芥的,那都過去了。說好的,當它沒發生過。理
智告訴我,阿中才是我應該想的人,阿芥只像是誘惑一般的樹上的禁
果,應該避而遠之的。
我只是忘了,亞當與夏娃並沒能抗拒那道德上的原罪。
「只是有點累吧,最近工作壓力大。」
「那早點睡囉,我去把電燈關掉。」
阿中還是像以前一樣,甚至比以前更關心我。他沒有任何懷疑,那反
而讓我覺得難受。
他走下床,帶走了那點溫度,棉被像瞬間死去似的靜止了。我伸出手
,摸了摸他剛才躺過的地方,不會錯的,那上頭還留著一點溫度,阿
中的確在我身邊;我好像找到了某個可以相信的證據,關於愛情。
房間在轉眼間全暗,耳朵裡剛才還感覺到的什麼聲音,一下子都被黑
暗吸了進去。阿中摸索著回到床上,緊緊靠在我身上。
※ ※ ※
阿芥還是來找我,即使我表現出一副不想搭理的表情,他仍樂此不疲
地在我身邊徘徊。若說沒被他這樣的殷勤感動,那是騙人的。
「喂,今天到你家讓你請客吧!」
「不行,阿中會到我那兒去,你最好別出現。」
我現在幾乎是把話挑明著說,為的是不希望他陷得太深;但,也許,
也許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再度陷入情感與理智的兩難吧!
但他沒在意這些。那晚我在廚房做菜,阿中在餐桌那兒張羅碗筷,門
鈴卻在這時響起。
「嗨,阿中啊,是我啦,記得吧?」
「阿芥…嗯,請進。」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阿中讓出位置,阿芥走了進來。他們站在一起
時,突然讓我有種異樣的感覺,好像自己同時擁有著這兩個男人;我
想起一篇小說,小說的男主角生命中也有著兩個女人,以玫瑰名之。
而我,何德何能?
猶記得我還跟Vick討論過這篇小說,因為這是我們最喜歡的作家。
想起Vick的時候,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胸口一陣熱。
「不好意思啦,我還是不請自來了,沒辦法,我在台北也沒什麼朋友
,只好來打擾囉!阿中,你不介意吧?」
阿中回頭看了看我,我朝他硬擠出一絲笑容。
「笙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關上門,屋子裡的空氣一瞬間被壓了下來;電視的聲音響著,廚房
的抽油煙機也發出咻咻的聲音;我們各自看了對方一眼,才又若無其
事地回頭做自己的事。
「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光白吃白喝很不好意思呢!」
「你哪一次不是白吃白喝?」
阿芥站到廚房門口,抱著手臂在那兒望著我,似乎也沒有幫忙的打算
。從我這兒看不到阿中的表情,只是從外頭的聲音知道他還在,並沒
有消失。
「這樣說我!不拿出點本事來你可把我看扁了。」
他走過來搶了我手上的鍋鏟,順勢把我往旁邊一擠。廚房的空間並不
大,我一時走不出去,只得縮在一角看著他表現。
「對了,你們家有沒有酒啊?」
「哪有什麼酒,到人家家裡還這麼多要求。」
我沒好氣地回了他一句。
「這麼棒的晚餐怎麼可以沒有酒呢?阿中,可不可以麻煩你去買一瓶
紅酒啊?不必貴的那一種,便利商店一百六那種就可以了。」
我聽見阿中應了一聲。
「別理他,要喝酒是他家的事。」
「沒關係,我下去買,就在附近嘛!而且我也想喝一些。」
我越過阿芥看到阿中的臉,他對我微微一笑,隨即從門邊消失。大門
傳來一點聲響,我知道阿中出去了。
這個屋子裡,只剩下我和阿芥兩個人。
「你讓一讓,我出……」
阿芥猛然在我唇上輕輕一點,而後又立刻退開。
「你不覺得,我們這樣很像夫妻嗎?」
有好一會兒我愣在原地無法反應,剛才那個吻來得太快,我還感覺不
到那上頭的溫熱;卻也去得太快,只有方才短暫的觸感猶留在唇上,
和心上。
「你太過份了!」
我推開他,逕自出了廚房,他也立刻跟了上來。
「有什麼關係,阿中不在嘛,就是好玩啊!」
「我不跟你玩這種遊戲。」
「你如果不想當成遊戲,要認真點也行。」
他一把拉住我,一股不安和期待的錯雜心理同時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