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刻我一定臉紅了,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不好意思。
「阿中,這是阿芥;阿芥,這是阿中,還有他的朋友。」
我試著平靜地介紹完彼此,但那股尷尬的氣氛卻無聲無息地漫延開來
。我們幾個人站在那兒,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我不敢去看他們兩
人的表情,於是只好讓腦子想著入口的那一大片CD牆。
「你好,我是阿笙的…朋友。叫我阿芥吧,芥,是芥茉的芥。」
阿芥主動伸出手。阿中朝我看了一眼,像是懷疑著什麼似的,遲遲沒
有伸手回應。他大概也留意到,阿芥刻意在「朋友」的地方停頓了一
下,還側著頭看了我一眼。
真要命,他在幹什麼?
「好了,該切蛋糕了,對吧!」
「是啊,我們等好久了。阿中,切蛋糕啦!」
阿中的朋友們適時地插話,我們才被提醒似地想起桌上的蛋糕;但不
知為什麼總揮不去心裡那股尷尬的情緒,那就好像一顆掉進鞋子裡的
小石子,硬掏卻掏不出來,只是卡在腳底讓人無法不去注意。
我們把蛋糕上的蠟燭點起,一個形狀是問號的蠟燭;大夥兒唱著生日
快樂歌,我們這群沒有排練過的合唱團似的歌聲此起彼落的混入酒吧
的爵士樂中,倒有種不協調的悅耳。在燭光裡,我偷偷看了阿中的臉
,那還是張孩子的臉呢,雖然只是小我一屆的學弟,但從他臉上散發
出的年輕氣息竟那麼地深刻。
略顯沈靜地酒吧在那一刻像注入了點活力似的,許多客人紛紛舉杯往
我們這兒示意,連酒吧老闆都刻意調暗了我們這一區的照明,火光真
實地映出一個亮著的圓,而我們坐在這光亮中。
「許願,快許願。」
我們看著他雙手交握,對著眼前的燭火喃喃自語。我一直看著他的側
臉,安靜而專注的側臉,裡頭讀不出任何情緒;也或許只是因為我讀
不出吧!那樣怔怔地望著他,我像是沈入無聲的深海似的,深沈而柔
軟的海水漫過全身,那感覺我彷彿曾有過……
他忽然抬起頭時,我們四目相望,像在傳遞著什麼。
我好像有點懂了,關於阿中所想的;屬於我們之間的,我所築起的界
線一點一點地在瓦解;我真的有那種感覺,在那一刻。
而且,我竟不感到危險;踏出去,只是一個動作─我想著這件事,也
感覺自己正在做著這件事。
「嘿,前兩個願望得告訴我們啊!」
阿芥起鬨似的突然插入這句話,我看見阿中的表情微微一變,好像看
到某種尚在成形的東西又從我眼前散去,留下一點點的殘像。
「嗯,對,我的願望……」
阿中停頓了一下,雙眼掃過每個人的臉孔;經過我眼前時,他動了動
嘴角,露出淺淺的笑容。
「我希望在我身邊的每一個朋友,你們每一個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歡
的人。還有……」
他講話的語氣,帶點神聖性的喻示似的,我們所有人都看著他說第二
個願望。那一刻,四周靜地出奇。
「還有,我第二個願望是……」
※ ※ ※
阿芥告訴我,他是一個國中老師,現在在桃園教書。
「真的假的,國中老師!你是國中老師!」
也許我的驚訝太過誠實,他朝我的肩膀捶了一下。
「沒必要這麼驚訝吧,我不能是國中老師嗎?」
「可以啊,當然可以,只是……」
我朝他全身打量了一會兒。
※ ※ ※
阿芥常來找我。阿中生日那天,他比任何人都還高興似的喝了很多酒
,像是報復或發洩一樣的喝法。
我看他沒辦法自己開車,就問了他住的地方,才知道他住在桃園,這
次是因為朋友的生日才上台北的。講這些話時,他好像已經有點神智
不清,喃喃自語似的。
「沒辦法,我帶他去我家住一晚好了。」
為了怕吵醒爸,我小心地把他拖到我的房間,替他脫了沾上酒氣的上
衣。阿芥看起來比穿上衣服時瘦,閉著眼睛像是在品嘗蛋糕似地享受
睡眠;他的雙頰微紅,泛起像是嬰兒般的光彩。
我站在他身旁注視了他一會兒,帶著欣賞的眼光。替他蓋上被子後,
我到浴室洗了個澡,把衣服都丟進洗衣機裡,坐到客廳看電視。已經
半夜三點多,房子裡靜悄悄地像死去一般,我把電視機的聲音關小,
靜靜地盯著畫面。
但腦子很亂,我想起阿中,當他拿著我送給他的手機吊飾時的表情。
「對不起,我沒準備禮物,那……」
我把自己手機上的吊飾解下來給他。
「改天一定補送,今天就象徵性地拿這個充數吧!」
我略帶歉意地看著他。
「這個就可以了,我很喜歡,真的。」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立刻把那綁到上頭去,輕輕晃了幾下。
「那,還有這個……」
我拿過他的手機,把自己的號碼輸進他的電話簿中,留下Henry 的名
字,確定。
阿中臉上的表情讓我無法忘記,那種混雜了驚訝、喜悅、滿足,還有
更多我無法理解描述的情緒。我帶阿芥離開的時候,他跟在我旁邊,
欲言又止。
「要不要我幫忙?」
我對他笑了笑,揮了揮手。
「不用了,你快回去吧,你的朋友還在等你。」
把阿芥放到後座時,他已經完全不省人事,身子軟綿綿的,不時發出
一點夢囈似的聲音。
我關上車門,阿中站在車窗外看著我,我看見他手機上的吊飾輕輕晃
動著,在夜色中發出暗淡的反光。
「有空,打電話給我。」
我指了指他的手機,他也舉起到胸前看了看。終於,他又露出笑容,
輕輕點了頭。
那是不是確定了什麼呢?或者,我應該帶著阿中回家,好像那感覺更
落實下來?只是,我還不知道前面的路會通向哪裡,會更明確或更曖
昧不明?這些疑惑總覺得沒來由,於是我發動車子,看著阿中慢慢在
後照鏡中緩緩變小,模糊。
阿芥翻了個身,喃喃地說了什麼,但我沒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