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7.
該不該把這個原因告訴君怡,我考慮了很久。
我覺得,如果說了,自己之前的一切所做所為都像是在欺騙她;但是不說
,只是用其他的理由當作分手的藉口,那究竟公不公平。
感覺好像,自己只是一直拿她來當作一個幌子,隱瞞自己的真實面。
我無法忍受這樣的自己,也深深厭惡這樣的自己;然而,當事情已經發展
到這個地步時,那終究是無可挽回的局面,一個不得不面對的問題,並不
是自我原諒或寬恕就能解決的。
我並不想為自己找藉口,但我心裡真的沒有欺騙她的意思;只是事情的發
展太快太突然,然後當一切亂了譜,兩個人就已經深陷在其中了。
小K要我別說實話,說實話對君怡的傷害也許會更大。
「難道你要她覺得,你一直在玩弄她的感情?」
我啞口無言。
他想代替我去跟君怡說,但我總覺得那樣很怪,畢竟我原先對小K的態度
君怡也知道,我和他並沒有那麼熟。
「我會自己跟她說的,我也應該這麼做。」
和小K熟了,才發現他自己也有感情上的問題。即使平常他總是一付滿不
在乎的樣子,但提到他的感情,他還是掩不住臉上的愁容。
「你自己煩惱你自己的問題吧!」
我苦笑著對他說。他很坦白地告訴我,他喜歡過我,但是無奈自己一直和
現在的男朋友無法釐清關係,而且我也一直和君怡保持著男女朋友的關係
,所以他也只能像朋友一樣地和我來往著。
在考慮著該如何對君怡開口的時候,我會忍不住跑上網去和k 聊聊。我不
會跟他說分手的原因,只是純粹紓發情緒罷了。
因為自己買了電腦,我不必再跑計中去上網,也免去了每次擔心有人會發
現我在上的看版是什麼。純軒會在圖書館待得很晚,那段時間我可以盡情
地在版上流連,和k 聊天。
「分手?!」
「嗯,應該只能這麼做了,總覺得相處已經到了盡頭了。」
我無奈地打了這行字。
「可是,你們在一起不是也一年多了,這樣說分就分,好像……」
「兩個人之間的問題一直存在著,也許那一年多根本是多餘的。」
我小心地譴詞用句,不在裡頭透露什麼。
「但是,那你的女朋友怎麼辦,你有替她想過嗎?她能接受嗎?你不是說
她一直很在意你,你們……」
他似乎比我還在意我的事,飛快出現的句子伴著問號直擊著我。
「你說的我都想過,可是,我也還不知道該怎麼做。」
「你不會是喜歡上別人,或有其他人喜歡上你,所以才……」
「不是,怎麼可能。」
我對他的話感到有點生氣,這不是他一向的語氣。
「我不會因為這些原因而和她分手,是有其他的原因,更複雜,無法解釋
清楚的原因。我沒有傷害她的意思,更不會因為這些理由而傷害她。」
我的口氣有點衝,一連串的話劈哩啪啦地打了出來。
他的游標閃動著,那一端的他保持沈默,像是在考慮著什麼似的。我盯著
那個游標好一會兒,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你別生氣。」
畫面上緩緩地跑出這行字,我彷彿看見他低著頭道歉的樣子。
「算了。我沒有生氣。」
我想離開聊天畫面,想好好地想想這些事。
「你不要生氣啦,我只是一時手誤,對不起。」
他還是道著歉。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我以為你可以了解我的。」
接近半年的網上交談,我和他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即使彼此還是保有一些
隱私,但我覺得自己和他已像是熟悉的老朋友了。
38.
k 對我說,他有一個祕密想告訴我。
他說他不想在網路上跟我說。我一直不希望網路和現實生活產生某種程度
的交集,那對我而言應該是一個可以切分開來的世界。
但我還是答應了他。
他說,會帶一個人來見我,他的情人。
這件事我只放在心上,因為面對君怡才是我最擔心的事。純軒和芽子雖然
很想在這件事上使些力,但是這卻不是他們可以幫上忙的。
我終於撥了電話給君怡,是在兩個星期之後。
「喂,君怡,是我,我……」
「不要,如果你是要跟我說那件事,就不要打給我。」
「我……」
她很快地掛了電話。
我又撥了一次,但一直打不進去了。
面對君怡這樣的反應,我有點吃驚。雖然想過了好多她可能表現出來的情
緒,但都不及這樣的她來得讓我錯愕。
我試著寫信給她,約她出來吃飯,她沒有回;我要芽子幫我約她,每次芽
子都告訴我,君怡說她沒空;我到土木系館去找她,但她總在看見我之後
就躲得遠遠的,不讓我接近。
我拜託小K幫忙,才得以和她面對面站在一起。
小K識趣地走開,君怡也出奇地平靜,默默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可以陪我聊聊嗎?」
她點點頭,沒有注視我。
那樣逼著她是不是太殘酷,我大概沒有好好地想過。
走出土木系館,迎面而來是有點刺眼的夕陽;那消散了白天過多的熱力,
只在眼底強烈地留下暗影交疊的光的片段。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即使對著鏡子練習過很多次了,真的走在一起時,
卻像失去了說話能力一樣。反覆思索著用怎麼樣的語氣來談分手,卻是君
怡先開了口。
「結束了嗎?」
那聲音帶著哽噎,像是壓抑著沈重的悲傷一樣地傳了過來。
她抬頭看著我,又說了一聲,
「結束了嗎?」
她哭了,眼淚從臉頰滑落,悄然無聲。
「妳別哭,別哭……」
我覺得我應該說些什麼的,但卻只是重複著「別哭、別哭」這樣的話。我
們停下腳步,站在圖書館前面的椰子樹下;影子被夕陽拉得長長地,投向
遠處未知的一點;但在那終點卻沒有交會,只是漸漸隱沒。
我抱著她,那樣的擁抱帶著疼惜的心情;襯衫在胸前溼了一片,她止不住
哭泣地靠在胸前,我從那感受到一點點重量,但存在心裡頭的重量卻巨大
地叫人不敢承受。
「我不適合妳,從來就不適合妳。」
來來往往的學生自我們身邊走過,偶爾會回過頭望我們一眼;我在意著那
樣的目光,窺視一樣的眼神。
「你不喜歡我,為什麼和我在一起?」
「我……」
「還是,你忘不了以前的女朋友?」
「妳怎麼……」
「芽子告訴我,你以前交過女朋友。對不對,你忘不了她,所以……」
「不是,不是這樣,君怡,和他沒有關係,我只是……」
那哭聲再次掩蓋了我想說的話,只是,我想說什麼呢?說得再多也只是傷
害,或者,這件事本身就是種傷害,那邊緣滿佈的利刃早已讓我們兩人遍
體鱗傷。
有一刻,我幾乎不忍看到她傷心的樣子,想揚棄那些分手的想法,想告訴
她,我們重新開始。
然而那可笑的想法卻只是短暫地浮現,我在心底苦笑,心痛地看著她,無
能為力地站在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