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an 06 Mon 2025 10:19
  • 道央

交往了六年多,這是楊第一次一個人出國旅行。

當然之前不是沒有單獨旅行過,甚至那樣的機會還不少。楊一直是個有點獨立──說難聽一點是孤僻──的人,他習慣一個人去做很多事;一個人在咖啡店泡一下午;一個人去看冷門的藝 術電影;一個人在燒烤店霸佔兩人的座位、點了滿滿一桌子的肉與大杯的啤酒;一個人在深夜時間要了間小型的KTV包廂,歌單點滿了他喜歡但從來不覺得自己唱得好的歌。楊這個人很奇怪,和一群人出去唱歌時,他總只敢點自己已經練熟而且自信能唱好的歌,不喜歡在人前曝露自己不擅長的一面。還一個人上醫院做了點小手術,雖然不至於是得住院的那一種,倒也符合了當時網路流行的「孤獨指數」的最高一級。

還有,一個人旅行。

他一個人去過香港和東京幾次,也一個人參加了中國西藏的旅行團,只因當時的政策不允許個人進出,他不得已只好選了跟團。他喜歡一個人出國的自由自在,不需要為了配合什麼人而改變目的,甚至不需要預設好行程,可以跟著心情隨時修正。

獨旅時常常得緇銖比較各種花費,尤其是住宿,單人的選擇不多,而經濟條件也不允許他有太多選擇。他睡過膠囊旅館,在青年旅社睡過上下鋪,也和一群陌生人擠過大通鋪。正因為是陌生人,他反而可以沒什麼顧忌,畢竟彼此沒有關係,過後也不會有任何交集,那讓他可以任性地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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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y 12 Wed 2021 13:01
  • 小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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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新一直覺得,一定是自己有什麼問題。

讓他察覺到這件事的對象,是高三的同班同學。他高中讀的是男校,那是個還保有聯考制度的年代,沒有什麼多元的管道可以提早解脫,於是他們有幾個要好的同學總會在學校待到晚自習的最後一刻,才一塊兒牽著腳踏車走下側門的斜坡。互道再見之後,那個同學很自然地坐到小新的車子後座,謹慎地抓著腳踏車的鐵架。總會等到幾次嚴重的顛簸之後,才慢慢把手移到小新的腰際,但也只是輕輕扶著的程度。

騎回到合租的地方還有一小段路,同時得經過一大段公園旁的荒僻小徑,小新可以感覺到後座的那雙手似乎微微用了點力,隔著學生服傳來一點溫熱,同時背上也隱約察覺到那具身體輕輕靠近、呼出些許溼潮氣息的觸感;那股迫近而來的感受很淡很淡,就像隔著一段距離撫摸手上的汗毛,若有似無。

對小新來說,回家的那段路是屬於他們兩人共享的私密時光,他們那時壓根兒不懂什麼是同性戀,也不知道男生之間除了友情之外還會有什麼,他只是單純地喜歡對方那樣貼著自己,喜歡從那兒汲取一些溫度。偶爾他還會頑皮地抓著那隻手往前貼上自己的小腹,在拉扯之間感受對方抗拒的力道慢慢消退,終究順服地抱著他,那樣的過程。

租屋處還住了兩個別班的學生,而他和這個同學則一起住在坪數較大的房間,兩人只有書桌相鄰,兩張單人床則分據房間的對角線。洗過澡之後,他們還會坐到桌前再讀一會兒書,或互相拿參考書的題目測驗對方,打鬧著處罰答錯的人。有好幾次,小新發現自己勃起了。那就像站在沙灘上,幾次海浪侵襲退去之際,突然踩到某塊堅硬的石頭,彷彿預期著沙子會隨著水流被帶走,但自己那一刻卻被固執地留在某個地方;飽脹在胸口的那種感覺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靜靜等待它慢慢變淡、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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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習慣在想到什麼的時候,會打開雲端硬碟的文件,把腦子裡出現的一個句子或一段情節打上去。「問題」這個故事,來自其中某一個文件,裡頭只寫了一句:

「你覺得我們兩個什麼樣的關係?」

看起來很沒沒尾,但當時的想法依稀記得是和曖昧對象在一起時,還沒有進入交往的程度,偶爾見見面汲取一些體溫,完事之後各自回到一個人的生活,雖然日常還有幾句簡短的問候,卻沒有任何一方想開口打破那樣的平衡。

我常常會在自己的腦子裡模擬這樣的情況,假設我先開了口,那樣的關係會往什麼地方走呢?甚至有幾次在發生關係之後,躺在床上處於某種毫無防備的放鬆狀態時,想像著在那種情境下問對方這種問題,是不是比較不會有太多修飾和隱瞞?所以在故事裡,我第一段就用了這樣的場景來提出這個問題。

不過,我當然也害怕去思考答案,所以馬上就讓故事裡的角色逃開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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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ct 08 Thu 2020 14:08
  • 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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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你覺得我們兩個什麼樣的關係?」躺在床上時,他翻過身朝身邊的男人問了一句。

「唔……」男人不曉得是沒聽清楚或故意裝傻,發出了意味不明的喉音,卻遲遲沒有回答。

其實他並不是非常在意答案,對於這個問題也只是隨口問問,以他們兩人的情況而言,要定義出一種「關係」的話頂多是砲友吧!或者更狹義一點則會稱為「固砲」,每隔一陣子就會約了見面,偶爾會先一塊兒吃頓飯,聊些不帶重量的工作話題,極少的幾次則是會散一會兒步,沉默地並肩走一段路,而最後則會轉往床上──男人住的公寓、他租的套房,或找間便宜的旅館,視當天的情況與心情而定。總之,做愛是最終最終的目的。

或者該說,唯一的目的。

他一開始並不是抱著這樣的目的開始認識人的,內心深處總也懷抱著某種憧憬,期待可以在這樣的交友關係中找到真愛,一個可以陪自己一輩子的人,但幾次下來總無法順利發展下去,漸漸就走上了這樣的交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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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三年多沒有寫故事了。

我忘了自己在什麼時候說過,如果我的生活過得太平順、沒什麼狀況的話,通常是寫不出東西的,只有在遇到一點過不去的瓶頸或難以釋懷的情緒,才會想藉著說故事紓發一下;倒不是在故事裡帶入自己當時的問題或心情,有可能是全然無關的,只是以一換一,那樣的概念。

但應該還是有吧!至少在寫到故事裡的某一句時,那的確反映了我此刻的心情。

廢話太多,我是要來講講關於「夏至」這個故事。

我這兩、三年很常關注社會議題,包括原民保留地、礦區開採、非核家園,當然,也包括了同志婚姻平權的議題,所以在這個粉絲專頁上發了幾篇相關的心得,過分的泛政治也惹得有人不太開心。不過,在構思這個故事的時候,我是先把「同婚」這個議題當作核心才開始寫的。與其說是寫同婚,我想寫的部分其實就是婚姻,即將走入婚姻的同志,和看待婚姻的想法。議題設定得很大很嚴肅,但真的下筆也只碰到一些皮毛,哈哈哈哈(我朋友說中年人都是打四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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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ep 14 Mon 2020 09:58
  •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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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你見過的,我大學同學,最好的朋友。」我向女朋友介紹——不對,從今天起,我該改口叫她老婆。

「我知道啊!老是找你出去喝酒,非得兩個人都醉醺醺地才肯回家的那個。我好像每次見到他,都是他醉得不省人事、衣衫不整的模樣,難得像今天這樣人模人樣的啊!」雖然今天是新娘,但她似乎沒有打算維持端莊、淑女的念頭,講起話來還是像以往那樣不留情面。

「大嫂,你這樣講就不公平了,有幾次我可是清醒地把他送到你手上,不是嗎?」他向老婆討饒,站在他一旁的他的妻子掩著嘴直笑。

我和他是大學死黨。

我們這麼定義彼此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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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了很多很多年之後,寫了「阿書」這個短篇。

對於自己的高中生涯,我在年紀小的時候寫了一篇勉強算是長篇的「故事」,用很不成熟的筆法和敘事口氣拉雜地把自己的高中時代穿插到裡面去;那時我對同性戀還只是一知半解,甚至高中時代也沒有明確意識到男生之間會有這樣的感情存在。如今回過頭來寫「阿書」,有一種回到剛開始的自己,那種心情與狀態。

阿書是借用了高中時一位同學的名字,關於形象則另有其人,但不用急著去想故事的真實或虛構。我覺得應該只是想藉著回憶那段時光,幫自己從社會人的角色跳脫出來,所以刻意地寫得比較青澀、比較單純,畢竟這幾年寫東西的調性已經變得固定,被人一眼就能認出「是你寫的」雖然有好有壞,但我一直沒能打心底認同我寫的東西(我用了"認同"而不是"喜歡",這兩者有所差別,我還是喜歡這些故事),老是想著該有改變、該有突破,但似乎就卡在能力與年紀上,一年一年地過去,好像就只能沮喪地放棄了。

寫這篇的時候,我不斷地回想起自己的高中三年,回想轉班的那段日子,認識新老師、新班級的過程,割捨不了的美術社,參加了民謠比賽,和同學交換手抄歌本,與女校的聯誼,畢業旅行等等,有些鮮明地就像還會再重來一次,而那些時候與我親近的男孩子們,現在反而都沒什麼聯絡了,即便是後來的同學會我也慢慢地不再參加;當他們正常地循著人生道路前進著時,我感覺自己只能停在原地。

只是想寫點關於故事的創作經過,倒扯得有些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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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un 14 Wed 2017 10:44
  • 白髮

下班的路上,一邊煩惱著該吃點什麼當晚餐,一邊往街道兩邊的店家左右張望。這一帶的商店在幾年之間變化得很快,原本的幾家食堂或餐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和他八竿子打不上的潮流服飾店,原本會外帶邊走邊吃的小點心,春卷、炸物、滷味之類的,突然之間關的關、搬的搬,慢慢從熟悉的街景裡消失了,倒是飲料店多了好幾家,名字取得愈來愈文青,價錢也愈來愈高不可攀,和他習以為常的銅板價愈離愈遠。
他偶爾會有些感歎,好像自己習慣或熟悉的事物都在慢慢地改變或失去,於是他只能自個兒在心裡生悶氣,覺得世界好像拋下了他,正往想像之外的道路前進著。
「誰叫你是個老古板嘛!」認識了幾個月的男孩這麼下了結論。兩個人差了將近兩輪,對方才畢業沒幾年,而他已經是個邁入四十歲的中年人了。
其實在那之前,他很少意識到自己「老了」這個事實,倒不是單純地不服老,只是他的生活裡不是工作就是在家,偶爾上健身房跑跑步流點汗,並沒有太多和世界互動的機會,尤其又是個同性戀,在人際方面很自然地過度保守,只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接觸,所以沒多少機會讓他去思考自己和外在世界的落差。
男孩是髮型設計師——他曾經用「剪頭髮的」這麼稱呼男孩,卻惹得對方一陣抱怨。他和男孩是某一次剪頭髮時遇上的,對方帶著笑問他想怎麼剪,一邊替他綁好圍布,似乎還刻意用了點力讓他差點呼吸不過來,他只好難為情地指指自己的脖子,作了個呼吸困難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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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這個故事寫在2012年的聖誕節,高雄。

聖誕夜那天,告白失敗,被發了「只當朋友卡」。其實我們都很清楚,那就是拒絕了,沒有更多的以後,就只是朋友。於是分開之後,我買了啤酒回家喝,過完一個人的聖誕夜之後,在隔天決定離開台北幾天。而這個故事,則是在抵達高雄的當晚,隨便找了間咖啡館的幾小時之間寫完的。

關於故事,我好像沒有辦法講得更多了,因為幾乎沒打草稿沒想架構,甚至開始打第一段時還沒想好情節該怎麼走,所以自己重讀之後覺得有些混亂,也許某個程度反映了當時的心情吧!所以,讓它維持這個狀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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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un 05 Mon 2017 16:41
  • 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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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彌漫著陣陣水氣,每跨出一步,那些水氣就像找到憑依的土壤似的,頭髮上、外套上、背包上、握著登山杖的手背上、緊緊裹著雙腿的長褲上,以及踩在泥地與落葉時,不斷發出擠壓噴濺等聲響的登山鞋上。
下意識地甩了甩鞋上的水漬,明知Gore-Tex的鞋面可以防水,仍覺得潮溼的感覺還漬在鞋襪裡揮之不去。
「還要繼續走下去嗎?」身後發出了聲音,剛才還算規律的腳步聲——與踩水聲——停了下來,原本不甚明顯的雨聲漸次響了起來,但感覺不到雨滴落下的觸感。
「你累了嗎?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也停下腳步,象徵性地側了側身子,但沒有對上他的眼睛。
「我是說,這種天氣還能走下去嗎?感覺待會兒會下大雨耶!」他說話的聲音像乘著水氣般一頓一頓地送出去,於是帶著點顫抖的、不確定的音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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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去了一直想去看看的薄霧書店,腦子裡那兩個字轉啊轉的,於是寫了這樣一個故事。

其實這個故事並沒有什麼預設的人物範本,只是用自己之前在雨天爬山的幾次經驗裡,虛構出來的情節。不過我一邊想一邊寫的時候,腦中偶爾會跑出推理小說的情節,大概就是「雨中登山殺人事件」這一類的橋段,於是還認真地思考要不要真的寫成殺人現場。

當然是不可能。

由山上的薄霧借代了感情的狀態,心情的狀態,其實也借代了主角對於愛情的態度,就像很多同志朋友,即使期待、渴望著愛情,卻無可避免地讓自己處在某種安全的位置,保持距離不敢過分投入,怕受傷,怕當中的不確定,怕對方不可知的另一面。我不敢說自己看得透徹,關於愛情或是爬山,我從來不是個老手,於是或多或少也在這樣的游移裡繼續猶疑。

最後再來說說書店吧!裡頭的位子不多,氣氛很適合閱讀,不過來這兒開會討論的人也有,很難定位它是書店或咖啡館,不過入場費的一杯咖啡可以坐很久,對我這種會在裡頭寫故事的人似乎很適合,只是不曉得會不會有來客突然爆量的情況,對書店老闆總是有點不好意思。店名叫「薄霧」,到底有什麼樣的寓意,就沒進一步追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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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的篇名原本叫「九月」,來自某一首我很喜歡的歌,九月雨。故事和歌詞完全無關,但因為一直很喜歡楊明學寫過的幾首歌詞,於是從九月的雨水衍生出了這個名為「颱風」的故事。

印象中故事的草稿(大綱)很早就打了,但隔了幾年都沒能發展成完整的情節,於是幾年下來好幾個颱風來了又走,台北偶爾淹水,也偶爾放些名不符實的颱風假,每回放假我總會在書桌前開了電腦,接著就會看到這個一直沒寫成的草稿。草稿的發想是來自某一年讓台北淹水的大颱風,那時我還是研究所學生,在外頭租了房子住,而同住的室友是兩個同志,於是當時想從其中一人的身上架構出一個短篇小說。只是後來隔得太久,修修改改之下已經和原來的想法有些出入。

故事寫的不是背叛,而只是一種感情狀態,兩個颱風借代了兩段感情的牽纏。我一直不太想在懇情裡去評論對或錯、忠實或背叛,並非對同志的愛情寬容對待,就像前面說的,一個狀態,在兩段感情裡各取所需。回過頭來看這個故事,或許因為總是處在無愛的情境裡,才會用這麼局外人的態度書寫吧!道德魔人請寬大地看它。

今天剛好遇上強降雨,就拿出這個故事來懷念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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