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拍動翅膀,乘著一陣風似地冉冉往天上飄升,那畫面既神聖又夢幻,
像以前在教堂裡看過的壁畫;畫裡的白衣使者沐浴在一團刺目卻祥和的光芒
中,牠們赤著雙足,長袖飄飄,背後有一雙翅膀。他們是天使。
那麼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哭了。已經又過了一年,我竟然還會夢見他
。
★
「你需要交一個新的男朋友,那會讓你忙到沒時間睡覺,就算睡著了也不會
作這種夢。」
高中死黨半勸半罵地那麼告誡我,他在愛情裡並不是多麼聰明的人,但有時
候的建議反而直接受用。我們幾個朋友常說他一結婚就全變了性,本來是個
信奉「享樂愛情」的人,現在卻成了個喜歡守在家裡的好男人,滿口都是老
婆和女兒。他私底下說過,遇見他老婆就像是遇見生命中的天使,讓他的生
活有了正面的方向與力量。
說起來,我還算是他們的媒人,他是因為我而開始上教會,也才會遇見這位
天使。
我和男朋友,他和他老婆,我們四個人在那時常聚在一塊兒,雖然都是教會
的朋友,聊的話題並沒有多麼聖潔,三個男人一個女人,有兩個總是聊著同
志激情的禁忌話題,而另一對則像是母與子,老是聽她教訓他的生活方式與
人生態度,從原本各執一辭的辯論,到最後他竟乖乖地聽訓,徹底被收服。
甚至,我會向這個朋友出櫃,也多虧了他老婆居中開導。也因此他才能成為
一直陪著我的死黨。
「什麼忙到沒有時間睡覺?你太久沒被你老婆管教了,說話開始不會節制囉
!」
「拜託,你們以前聊的東西更開放,要不是他出事了,也許我們還可以那樣
大講特講,根本不必在乎尺度。」
話一說完,他才意識到自己失言。在我面前,男朋友的事一直被我們模糊帶
過,倒不是我刻意迴避,只是他們會體貼地不在我面前提起,久而久之,關
於那個名字與那些往事就成了禁忌。我很想告訴他們不必在意我,但故意這
麼說又有種此地無銀的尷尬,時間一長反而就習慣了這種默契。
「你週末不必陪老婆小孩啊?小葡萄不會吵著要爸爸嗎?」
我趕緊轉開話題,不想讓他覺得難堪。小葡萄出生時,縮成一團躺在保溫箱
裡皺巴巴的,被自己的爸爸戲稱是葡萄乾,我和男朋友趕緊要他小心用詞,
被老婆聽見可不得了。我們都當了小葡萄的乾爹,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一樣
疼愛,一直到他離開了世界,我把自己封鎖起來好一陣子沒有和他們接觸;
我那時會很自私地想,為什麼一個小天使的出生,卻讓我生命中另一個重要
的人化為天使離開,那是我們信仰的上帝旨意所安排的嗎?
★
那種抑鬱的氣質會散發出一股排他的氣味,再次上教堂時,雖然很多教友都
會過來說些安慰的話,卻又很自然地退開到一旁,深怕說錯什麼似地隔開一
小段距離。
其實我會抗拒出席這些場合,只是因為那些地點太過熟悉,我們在一起好幾
年了,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勾起回憶,尤其是在教會裡,長椅子上空出了一
個他的位子,摸上去的冰涼與落進眼中的空虛感,總讓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甚至對信仰產生了一點懷疑。
「你終於願意露面了!我還以為你沒了男朋友,連我們這些老朋友也要一併
丟掉了。」
她大喇喇地在我面前敞開衣服餵奶,雖然看起來像個慈母,那張臉和那張嘴
可半點不饒人。
「對不起。」
「還有,你們兩個都是小葡萄的乾爹,現在剩下你一個,你可以要付出兩倍
的愛給她,她還不懂開口,我就替她要求。」
我點點頭,低頭望著她懷裡的小臉蛋,那嬰兒一臉滿足地貼在她懷裡,絲毫
感受不到外面的世界已經有了些許改變,我又何苦讓大人的煩惱影響她這個
小小的世界呢?
也許覺得自己說得太過份,她總算收斂了數落,開始聊起有了小孩的種種生
活瑣事;不知不覺地,她也變成一個普通的母親了,即使過去所認識的她看
來那麼耀眼、那麼獨立,就像完全不需要依靠別人就能自信地生活下去,但
現在她已經完全是個媽媽了,在那張臉上是離不開家庭、離不開孩子的幸福
表情。我說不上好或不好,只是有一股說不出的失落感。
但我又何嘗不是,和男朋友在一起,我也以為自己的世界從此改變,我有了
可以依靠、同時讓對方依靠的人。再怎麼獨立的人,當找到生命中的另一半
,就會不由自主地放任自己示弱、依賴,需要與被需要。
她小心翼翼地說起要幫我介紹對象,我只能委婉地拒絕;我說,現在不是時
機,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你確定自己知道什麼時候才算是適當的時機嗎?反正只是讓你們彼此認識
看看,你就當交朋友,別想著是取代他。」
我謝謝她,卻沒允諾是否答應,於是時間就那麼又經過半年,關在我心中的
他成了一個完美而堅固的存在,佔據著一個重要的地位,也許就像夢中所出
現,他是我心中的天使,我抗拒有另一個人代替他的地位。
★
「還有一個位子,你一定要給我出現。」
死黨夫婦在電話裡用半脅迫的語氣吩咐,要我參加他們週末的宜蘭旅行,而
且不容許我有其他的理由。
「你們該不會只是要我去當保姆吧!我沒辦法餵奶喔,雖然也有不錯的胸肌
但可沒有發達的乳房。」
「不要嘴賤,反正我們已經留了你的位子,就在小葡萄的安全座椅旁邊,一
定讓你好好地當兩天保姆,搞不好回台北你就可以兼差幫我照顧小孩了。」
她在電話裡笑得很開心,也許是因為終於有機會出門,又找到人幫忙帶小孩
,忍不住得意起來吧!但我知道她其實是為我開心,因為我終於可以這樣說
笑,這樣打屁,陪著他們就像過去一樣,雖然我只是逞強地表現出輕鬆的語
氣。而且,宜蘭也曾是我們四個人一塊兒出遊的地方,那時候一車四個人,
太平山、冬山河、傳藝中心、林業園區,一個個景點玩過去,晚上還去向天
丘看星星、在民宿裡吃宵夜、喝啤酒徹夜狂歡,感覺起來,那段日子就像站
在幸福的頂點。
但或許就是存在著那種「頂點」的想像,而不得不面臨可能存在的落差。
「你坐那部車,或者你想開車也可以,你們兩個自己商量。」
我該料到他們早就有這種詭計,一個陌生男人,讓我和那個男人同車,他們
的想法不言可喻。偏偏我臉皮薄,不可能就這樣拍拍屁股離開,只好硬著頭
皮接受他們的安排。
「你好像有些不高興,是不是因為和我同一輛車?」
男人一上路就問起來,似乎是個不懂得拐彎抹角的人。我承認他是個很有魅
力的對象,雖然外表並不算是非常帥的那一類,卻有一點前男友的氣味。在
翻看車上的CD時我才發現,他們抽的是同一個牌子的煙,連去除煙味所嚼的
口香糖也是同一個牌子──那是小時候在廣告上常見到的一種口香糖,可以
吹很大的泡泡,水果口味的那種。
「這口香糖讓人很懷念耶!竟然還有在賣。」
「是啊!的確不容易找到,我以前看它的廣告,最有印象的就是那個打棒球
的……」
「肌肉男!」
那五個字我們幾乎是同時說出口的,聲音疊合的瞬間我們都笑了,也慢慢打
開話匣子開始有了對話。只是,我似乎總想在他身上找到過去那個人的影子
,那個念頭一旦開始就有些收不住;我因為那些相似的部分而高興,也為無
法印證的部分深感遺憾,那明顯地表現在我和他的談話與態度上,我想他應
該察覺得出來。
「你很愛你前男友吧!」
「嗯,可能在一起太久,想忘也忘不掉。他們一直勸我趕快走出自己的世界
,交個新男友,免得連作夢也離不開他。」
我忘情地說起那些事,絲毫沒有意識到身邊的這個男人,也沒有意識到我們
的處境,談這些話題其實有些不禮貌。他問了我作的夢,於是我重新把那個
情景向他描述了一次,關於那個存在我心中的天使形象,我忘不了的人。
★
我們在夜晚的運動公園裡聊了很多,小葡萄本來還動來動去的,在我懷裡哭
鬧一陣後就沉沉地睡著了,我讓他們夫婦兩個人好好地享受二人世界,自告
奮勇當一會兒保姆。
「我看你是不想要我們留在這邊當電燈泡吧!好啦,我們是只會聊小孩、保
險的庸俗夫妻,你們兩個就好好留在這裡認識對方吧!」
「哈哈,彼此彼此。」
男人代替我回答,語氣一派輕鬆,連他的身體動作與表情都放鬆了不少,不
像白天同行時那麼拘謹。他雙手枕在腦後躺了下來,照明不佳的公園草地上
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用聲音猜測他此刻的心情。我有些在意,因為白
天對他說了那些話,我事後一直暗自反省,就算只當成普通朋友,對於第一
天認識的人的確不該說得那麼多。
因為怕吵醒小孩子,我們聊天的時候刻意壓低了聲音,男人說起他上教會才
是上個月的事,之前完全沒有信仰上帝的概念。
「為什麼會突然想去教會?」
「唔,我之前不想去,只是因為我覺得沒必要,沒有宗教信仰並不會影響我
平常的生活。只是,我現在找到我想去的理由了,如此而已。」
「喔!什麼理由?」
他沒有回答,轉動了身體側躺望著我,即使不能明確看見他的眼神,還是讓
人有些不自在。
「對了,你說過的那個夢啊!你說你的男朋友變成天使了,你說沒有人可以
代替他,他已經佔據了你心裡那個最重要的位置。」
我點點頭,但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得見。
「但你也說過,他在夢裡其實飛走了,不是嗎?所以你個位子還沒有空出來
嗎?」
他說得那麼直接,我覺得心的某一處像是受到衝擊,因為那些話留下了一個
傷口。也許我自己一直知道那個夢的涵意,我只是不想承認。他已經離開了
一年,但這一年來,我一直無時無刻記得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讓他在我生活
的空間裡佔有一個有質無形的位置;我害怕一旦我不再這麼想的時候,他就
會真的離我而去;一個天使離開的地方,還會是天堂嗎?那股恐懼感讓我忍
不住豎起防衛的盔甲,抵抗他的言語攻擊。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我和他的事情,不是你可以介入的。」
男人靜了下來,而懷裡的小葡萄被那個聲音一吵,身體不安地扭動起來,我
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又把她哄睡。我們兩個都沉默著,蟲鳴代替了時間的聲響
,帶著過分的安靜往黑夜的盡頭逝去。
時間不知道經過了多久,我聽見一陣腳步聲慢慢移近,他跟著坐起身,重新
轉頭看著我。
「我只是想說,我希望你來當我這個世界裡的天使,我不會去佔據他的位子
,但我會空著那個位子給你。」
那段告白安安靜靜的,在空氣裡盪開一股溫熱的風。水聲裡聽得見一點翅膀
拍動的聲響,也許只是湖中的鴨子,或許──我說或許,那是一位天使振翅
離去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