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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nic01  
他吃了一口野餐盒裡的三明治,特地削掉吐司邊,煎得薄薄的蛋皮和火腿、
生菜很搭,而且美乃滋用得一點都不手軟,甜甜的味道在口中像瞬間鬆懈般
散開來,他忍不住閉上眼睛享受。

浩子說過,祕訣就是不要對美乃滋吝嗇,肥死自己也要抹上厚厚一層。

野餐盒是他送給浩子的生日禮物,是他參加Mister Donut的集點活動送的。
那陣子為了收集點數,他把每天的午餐改成甜甜圈,有時候是買三個不同口
味的,有時候則換成一個甜甜圈加一杯熱咖啡,湊足了金額拿到點數卡,滿
懷期待地刮開之後,再為下一次的點數努力。他不是個喜歡甜食的人,尤其
午餐吃這種甜死人不償命的食物簡直難受,但為了浩子,他可以忍耐。

就像現在這樣,即使只是當一個浩子的地下情人,他願意忍耐。

※ ※ ※

他和浩子曾經交往過。

剛出來工作那年,他們短暫地同居過一年,在那段日子裡慢慢地發展出感情
。說是同居,其實只是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室友,浩子和他公司同事合租了一
個公寓樓層,而他看了分租廣告,住了進去。

「不好意思,只剩下最小的房間了,不過房租也比較便宜,應該符合你的預
算。」

笑起來的浩子有種圈內人的氣質,但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想像,畢竟他在第一
眼就喜歡上那個笑容的主人,情不自禁地墜入某種想像裡。

「沒關係,我還在找工作,剛好沒什麼錢。」

他自己長得一副學生樣,認識他的人都說他不像個大學畢業生,未脫的稚氣
和不高的身材,總被誤以為是高中生,尤其找工作的時候特別明顯,面試的
主管總會盯著他多看兩眼,然後又對照著他附上的履歷沉吟半天,像是在打
量他的外表和年紀之間的落差,接著就是要他回家等消息。

當完兵之後,他一開始上台北是住在親戚家,但個性裡那股倔強的反抗性格
卻讓他待不下去,寄人籬下加上他性向上的不同,讓他覺得在那個房子裡備
受壓抑。雖然大姑丈的個性很溫和,面對他總是笑嘻嘻地,但姑姑和表哥看
待他的眼神很明顯地表現出某種敵意。他在半夜聽過姑姑向姑丈抱怨的話,
也在表哥房門口聽過他們拿他當話題的輕蔑語氣;對他來說,經濟壓力遠不
及這些歧視言語來得沉重,所以他才會在還沒找到工作就急著搬走。

那個房間大概四坪不到,房間裡還留有一些前房客的果西,除此之外只有簡
單的單人床架和書桌。有個釘死的衣櫥佔去房間很大的空間,僅剩的樓地板
十分侷促,但他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猶豫,更何況租約只需要先簽半年,當中
還存在彈性空間。

而且,浩子的笑容十分迷人,那是決定性的第一印象。

「我先帶你看看其他的東西,洗衣機、冰箱和其他客廳、廚房的東西你都可
以一起用,那些都是我們搬過來才新買的,不過之前的室友因為離職搬走了
。如果他房裡有什麼你不要的再告訴我。」

在房裡繞了一圈,他一直在浩子身後聞到微微的汗味,混在房子淡淡的陳舊
氣味裡,倒是十分宜人。

住進去的一個月後,他在浩子的床上重新聞到那樣的氣味,還染上一點洗過
床單的香氣。那一晚,他貪婪地把那些氣味用力地吸進肺裡頭,像可以感受
到它們在肺葉裡滾了幾圈沈澱下來,落實為他身體裡的一部分。

他身體裡,浩子存在著的那一部分。

但浩子不是個公開的同性戀,至少在這個房子裡,另一個室友並不知道他的
身分,於是他也被要求必須隱藏起自己。和住在姑丈家一樣,他還是得裝成
一個普通的男人,唯一不同的是,這兒有另一個他愛著的男人。

同樣地,為了浩子,他可以忍耐。

※ ※ ※

火車在晃動中駛過福隆的海邊,隱現在建築物後頭的水色給人強烈的季節性
,還未到秋天,夏季正蔓生在豔陽下的每一處。

浩子的手機輕輕震動,隔著衣服的口袋,他可以感覺到某種壓迫性。

「喂,嗯……」

手機以規律的間隔振動了幾次,浩子才半睡半醒地接起來。語焉不詳的聲音
與回答帶了點清晨的慵懶氣息,他很懷念那種聲音的響法。

「我也是,掰。」

溫柔的聲音緩慢地振動兩人之間的空氣,浩子收起手機時,和他對望了一眼
。他知道,這時候什麼都不需要問。

「你沒睡嗎?現在到那裡了?」

「福隆。剛才看到海了。」

「咦!怎麼沒有叫我起來,還看得到嗎?」

浩子站起來,轉身貼著窗子向外凝視,他感覺到對方身體貼著自己,一種若
有似無的親暱。

他和浩子一起去過福隆的音樂祭,順著擁擠的人潮被帶著流向沙灘。走過連
接沙灘的拱橋,腳上的涼鞋陷進灰灰黃黃的沙子裡,膩在指縫間的沉重讓兩
人舉步維艱,沒走幾步就笑倒在沙地上。

那時候他們也自己帶了午餐,坐在臨著海的沙灘邊緣,只要踩個幾步就可以
接觸到海水,近在眼前的藍色漸層著往天空延伸。許多人在表演舞台前吶喊
唱歌,他們兩個倒是自得其樂地野餐起來,完全不像是來參加這一年一度的
慶典。

「怎麼覺得海水沒有那時候藍了,明明天氣這麼好……」

浩子喃喃自語地坐了下來,嘆了口氣望向車門上的站名。他偏過頭去倚著浩
子的肩膀,想像自己正坐在當年的那個沙灘上,海水藍得不像話,天空也是
,好像一不注意,整個人就會被吸了過去。

閉上的眼睛裡也看到海水裡那個穿著泳褲的男人,張大了嘴笑著向他揮揮手
。他放下手裡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也脫了上衣追過去。

「他剛到曼谷,會搭明天早上的飛機回來。」

那個聲音輕輕地鑽進耳朵裡,他聽見了,卻強迫自己不去理解當中的意思。

關於浩子口中的「他」,他其實一點也不想知道;浩子是有個交往中的男朋
友,他們感情其實很穩定,但那又如何?他只知道,這一刻的浩子是屬於他
的,沒有其他男人在旁邊,而且他相信浩子也是同樣的想法。

為什麼會甘心當一個第三者,他自己並不明白。搬出那個房子之後,他和浩
子之間很少再聯絡,但偶爾通電話時還是保持著一種刻意的熱絡,像是要成
就別人口中「即使分手還可以是朋友」那句話,小心地選擇自己的用詞,笑
聲的音量,不過份熱情的招呼;明明在意著每一次的對話,卻在接起電話的
下一秒鐘反射性地說出:

「是你啊!好久不見了,最近怎麼樣啊?」

語言是很好的偽裝工具,像是某種排列組合的遊戲,他知道用什麼句子才足
以掩飾自己的脆弱與逞強。

卻在兩年後的不期而遇而被逼得原形畢露。

※ ※ ※

在羅東站下車,車站門口的變化不大,馬路感覺擴寬了一些,商店或攤販也
更多了,卻少了某種該有的地方氣味。

「去租機車囉!你不要再偷吃了,那個是待會兒要野餐的。」

浩子帶頭往前走,他在落後一步的地方跟著,很熟悉的感覺。

那一次在健身房遇到,兩個人都有些尷尬,倒是浩子很快地就恢復鎮定,笑
著打招呼的聲音也聽不出太多的不自然。他們一起做了幾套重訓,在相鄰的
跑步機上慢跑了幾公里,隨著速度加快,喘氣聲疊合著履帶的運轉,一點一
點地往身後快速退去。鬧哄哄的有氧教室裡張開了各種顏色的運動衣,他們
也跟著混入那張調色盤裡。

「哈……年紀大了,哈……哈……真的不能不服老,哈……這樣一趟下來就
喘成這樣了。」

坐在原木地板上,浩子兩隻手撐在背後大口地喘氣,劇烈起伏的胸口被汗水
漬成一圈深色,像在胸膛上開出一朵花。

「你才三十出頭,不算多大年紀吧!是你自己不愛運動的關係。」

「在這個圈子裡,三十就是老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趕快跑健身房強迫自己做運動嗎?還是被什麼人強迫的?哈哈。你來
多久了?」

「不到一個月,算是幫朋友做業績。」

「難怪之前沒見過你。」

兩個人很有默契地都停了口,讓喘氣聲填滿空隙。他聽出浩子刻意避過了剛
才的問題,然他已經盡量讓那個問句在整段話中顯得隨意,但應該還是聽得
出來。

「你還在原來的公司嗎?」

「嗯,也還住在原來的地方,連另一個室友也都沒變。倒是你原來的房間換
過三個人了,大概是風水不好,裡頭的人都住不久。」

浩子笑著,放鬆了雙手往地上躺下去,黃色的木板在他身體下彷彿成了沙灘
,只是延伸過去的地方沒有海水。

離開去淋浴的時候,他跟在浩子後面,心裡頭夾雜著許多想法;他慶幸著再
次遇見,慶幸在同一個健身房,慶幸未來還有機會見面,但對話中總覺得能
感受到某種隔閡,那不是兩年的空白所帶來的,他知道還有個無形的什麼。

猶豫了一會兒,他跟著走進同一個淋浴間,拉上半開的浴簾。

那是兩個人偷情的起點。

「我交了男朋友,半年多了。」

水聲漸歇的時候,浩子附在他耳邊輕聲地說。他壓低了聲音靠在牆上喘氣,
貼近的兩具身體蒸騰著溫熱的煙霧,卻封閉不了耳朵聽見的那句話。他掙扎
著想推開身後的浩子,但卻被一雙手牢牢地圈住。

「我很想你。」

那四個字像落下來的水,打散了繚繞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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