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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那個陌生的男人,是在他十八歲那年,高中畢業典禮上。那時候
母親出國洽公,父親帶著那個男人一起出席了禮堂的頒發證書儀式,混在那
一群穿著正式的男男女女之中。

他看見父親和那個人都穿了西裝,父親是屬於那種老式的、墊肩方方正正的
傳統西服,相較之下,那個男人的外套就有點修飾腰部的效果,顏色和花樣
也沒那麼制式。下台後的中場休息時間,父親向他介紹了對方。

「這是張叔叔,爸爸的好朋友。他說想一起來看看畢業典禮,我就帶他過來
了。」

他看著那個高了自己一個頭,但看上去大不了自己幾歲的男人,點了點頭。

「叫人啊!怎麼不會說話?」

「不用勉強小孩子,我自己也是那種不喜歡面對陌生人的人。」

男人的笑容很陽光,感覺得出有一點靦腆,但笑著的時候,才發現那張臉上
其實有一些細細的紋路,悄悄透露了年紀。

「張叔叔……」

他才開口,男人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遞了過來。

「送給你,恭喜你畢業、要上大學了。」

「你幹嘛還送他東西?不是叫你不用這麼客套。」

雖然父親嘴上這麼說,還是讓他收下東西。是最新的影音播放器,他看過很
多同學秀過,但家裡一向不給他買這種奢侈品,父母親那一輩的人,總覺得
這些東西不是必要的,覺得他會因此染上某些壞習慣,好像認為打電動就會
迷上賭博、聽搖滾樂就會迷上嗑藥,有些關聯性連他們自己都說不上來。

他看見父親和那個男人對望時的眼神,他很清楚那代表什麼。

張叔叔比他看上去年紀還大,已經接近四十幾歲了,但大概是天生娃娃臉,
或者是保養得宜,外表上沒有顯出太多老態。

那陣子父母之間一直處得不好。其實從他懂事以來,就看得出兩個人就像人
家說的「貌合神離」,他們在外面其實是很登對的夫妻,談吐或舉止、服裝
都像刻意經營過的穩重端莊,某種樣版一般。但一回到家,那種格格不入就
像被放大了一般馬上顯現出來,只說些基本的日常對話,彼此眼神少有交會
,連吃飯時也都各做各的事;一個看報紙,一個查報表,而他呢?坐在中間
的位子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離婚大概也是必然的吧!只是看誰能撐得比較久,而誰願意先提出來。一直
到高中畢業典禮上,他終於知道問題是出在父親身上。

張叔叔。

因為大學時住校,父母的離婚對他的影響不大,感覺只是放假時多了一個地
方可以回去。但那都不是家。

母親再婚後,和丈夫搬到了國外,畢竟她大部分的業務都在那邊,生活在那
裡其實如魚得水。只是,當他聽見母親要離開這個城市、這座島的時候,心
裡還是有一些不是滋味,覺得自己像被留了下來,是母親不再重要的部分。

「我每個月都會回台灣啊!那房子我會留著,你隨時可以過去,媽愛你。」

把他一個人留在那個空盪盪的房子,意義到底是什麼?

而另一個房子裡,住了父親和張叔叔。要他說的話,那才可以稱之為「家」
,但那不是他的,是屬於裡頭那兩個男人的。當他某一次放假回去,在裡頭
看見張叔叔時,他感覺呼吸有些困難,好像自己當初的想像終於變成事實,
卻又因為那樣的事實覺得忿怒。明明這裡是他的家,是他原本和父母親三個
人生活的地方,這時候卻讓他有種陌生的感覺。

「不好意思,我搬進來住和你爸爸一塊兒住,我們……」

「我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不用解釋。」

他故作成熟的說了這一句,聲音冷冷地不帶一點感情,但那卻是壓抑了幾近
爆發的怒氣說出口的。他的高中死黨就是同性戀,曾對他告白過,但他明確
地拒絕了對方,表明自己不是那樣的人。

「但我還是可以當你的好朋友。」

那時他笑著對那個死黨這麼說,也真心地這麼覺得。他雖然沒交過女朋友,
卻沒有對男孩子動過心,對這個朋友就真的只當成好朋友,可以一起坐火車
出遊、一起去唱歌、一起談心事、甚至睡在同一張床上。但他不是同性戀。

但那個時刻,當張叔叔抬頭看著他的時刻,他應該說「但我還是可以當你的
好」──好什麼呢?好朋友,好兒子,好同伴?他不是那個人的朋友,不想
成為他的兒子,更不覺得他們該是同伴。他說不出口。他覺得自己可以原諒
母親的拋棄,卻無法對父親的背叛寬恕。

他覺得那是背叛。

在父親的葬禮上,他難得地穿上西裝,面無表情地坐到教堂的第一排。母親
因為事情排不開,來不及回國參加,而有些親戚因為始終不諒解這樣的父親
,出席的人屈指可數。

他的旁邊,隔了一個位子的地方,坐了張叔叔。

「中間的位子留給你爸爸,他其實一直想坐在你的旁邊。」

大學期間,他回家的次數很少,也不太讓父親參加他任何一場重要場合。他
的固執或許是遺傳自母親吧!即使心裡頭已經沒有那麼多怨恨,仍必須端出
某種架子。經過那些年,他慢慢懂得父親的為難,也知道愛情當中有太多兩
難的取捨;面對家人,面對親戚、面對朋友,面對其他的陌生人,而父親最
後選擇當一個誠實的人,在他人生已經過了一半的時候──不,那之後的時
間始終太短了,父親的死亡來得很突然,於是他來不及放下自尊重新面對父
親,父親也來不及以真實的自己和他相處。

他的面無表情,其實有更多對自己的忿怒。

父親是和張叔叔在一起之後才改變了信仰,而這也間接是某些親人不願出面
的原因,認為他背叛了祖先,背叛了自己家族一直以來的傳統習俗。當牧師
在前面喃喃念著父親生前的事蹟時,他發現這個形象時而陌生、時而熟悉,
心中的遺憾隨著那些字句漸漸擴大,形成黑洞一般的存在;愛著男人的父親
,在他記憶裡一直很模糊,但那個被父親所愛著的男人,反而時常出現在他
的生活裡。

由他負責簡報的小組成果發表,有他參與表演的系上話劇,同學幫他報名的
校內歌唱比賽,還有他大學畢業時租了學士服在校內拍照的那天,有許多場
合他都看見那個男人出現。一開始他會禮貌地謝謝他出席,到最後幾乎是帶
點命令式地要對方不要出現。

「你不是我的什麼人,不需要來參加。」

「我代表你爸爸過來,你知道他工作比較難走開,我是自由工作者,時間彈
性地多。」

他的理由聽來理所當然,卻迴避了當中的關鍵。

「他真的想來的話會自己來吧!不用什麼人代表。事實上,我也不期待他可
以出現。」

「但我記得你高中畢業典禮,你看見他的時候,臉上笑得好開心喔!我覺得
你一定是希望他出現的,而且,我也真的希望可以成為你的家人。」

他很想回答,那都不是個家了,又怎麼需要家人?

研究所的第二年,他出了一場嚴重的車禍,住院兩個星期。其他同學因為所
上的課不能長時間待著,而父親也因為工作的關係無法每天照顧他,結果陪
他的工作就落在張叔叔身上。

「你不用把我當成家人,當成鐘點看護好了!我會按時跟你爸爸請款的。」

那個男人笑著那麼說,絲毫不因為他臉上的冷漠而受挫。他其實渴望被照顧
,尤其是這種最脆弱的時候,身邊能有一個人陪伴,感覺就能夠獲得某些復
原的力量;而也因為那樣的照顧,他發現自己的內心不自覺地被動搖了。躺
在病床上的那段期間,日常的大小事全都由張叔叔幫他完成,上廁所、擦背
、按摩,甚至他必須在那幾天趕一份報告,也是由他幫忙打字送印。

事實上那陣子他剛分手,身邊沒有一個能陪著他、和他說話的人,對於那樣
的照顧以一種不得不的態度接受了。

「你其實不必幫我做那麼多,你沒有欠我什麼,你和我爸兩個人……你們兩
個人過得快樂就好了。」

他放下了一貫的冷淡,誠心地這麼告訴對方。相處的這幾天,他對張叔叔有
點改觀,他發現這個人是個很體貼、很溫柔的人,懂得在聊天中製造話題、
熱心回應,懂得觀察別人的臉色或狀況,甚至說起話來十分幽默風趣。比起
過去那個氣氛沉悶的家,他第一次覺得有個這樣的家人其實很不錯。只是,
如果父親出現在病房裡,他就會擺出全然不同的態度,內心深處仍有某個角
落不願面對這個場面──父親和張叔叔並肩站在面前的樣子。只是,那樣的
不願意,一開始是因為對方奪走了他的家庭,奪走了他腦中那個父親的形象
,而現在則有了一點不同。

他回家住了幾天,讓自己重新適應走路的感覺,而張叔叔也一直陪在旁邊,
即使自己的工作再忙再趕,還是不時詢問他的需要,把他當成家人一般地照
顧。那當中或許是出於愛屋及烏的心態,卻也讓他感受到一點弦外的愛情餘
韻。

「換成是你爸爸,他也會這麼做的。他一直是最愛你的。」

最後一句話他聽了很多遍,甚至最後的葬禮,他耳邊仍不時響起這句話。

聖歌在琴聲中肅穆高唱,像引領著心思往某個未知的角落飛去。那個角落,
是不是就是父親即將前往,而他終究無法到達的地方呢?

 

他在研究所時代交了第一個男朋友,才認識了真正的自己,瞭解自己愛的是
什麼樣的人,也慢慢能體會當年父親在婚姻中的逃離。等到他終於認真想認
識這樣的父親時,卻已經是父親的葬禮。

葬禮會讓逝者所愛的人與愛他的人聚在一起,但對他而言,這些人是不是真
的都懷著「愛」的成分出現呢?

葬禮結束後,張叔叔神色平靜地和參加的人打招呼,但他的視線一直落在他
身上,像在確認著那身上存在著的某種東西;逝去的愛情、巨大的悲傷,或
是無盡的寂寞,好像藉由那些抽象的情感才得以確認父親與這個男人的關聯
。畢竟他們沒有婚姻關係,不被其他親戚承認,在其他人眼中,這個場合裡
只有父子關係才是真實的,死去的是父親,而得以繼承一切的是他。

繼承父親的所有,財產、土地、房屋,也繼承父親與他之間曾經的仇視與現
在的和解。

「房子或其他財產什麼的,你爸爸之前有請過律師立遺囑了,改天我陪你去
辦繼承的手續。」

如果是早幾年,也許他會逞強地說自己不想繼承任何有關父親的東西,他有
工作能力,能夠自立更生,不需要這些物質上的幫助。

「我其實不需要他的東西,叔叔你要的話可以自己決定。」

他這些體貼的話讓張叔叔原本堅強的臉孔陡然軟化下來,像是終於找到一個
支撐的力量,那雙眼睛裡湧出一點溼潤的痕跡。他有些不忍心,幾年前和這
個男人相處的情景又回到腦子裡,那時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自己一直
愛著張叔叔,和父親一樣;他嫉妒的人其實父親。

「繼承,不只是那些有形的東西。你等於也接受了他所有遺留下來的,他的
人際關係,他的感情,他對你的抱歉與他對家庭的渴望。我真的希望你可以
繼承,因為你能夠藉此瞭解你爸爸的想法。」

「但其實最愛他的人是你,我想他也一樣。」

男人搖搖頭。

「或許我很愛他,但在他心裡,你是最重要的。」

他語塞了,很自然地伸出雙手擁抱了眼前的男人;心裡頭突然湧起一種熟悉
感,那帶著一些家庭的親密、親人的溫暖,甚至,當中還帶著一點無法克制
的激動,那是自己當年不敢表達的愛──對於父親,和對於這個男人。

「那你呢?你可以繼續陪著我嗎?像我爸爸一樣,如果你說的繼承,也包含
了我和你的關係。」

他鼓起勇氣說出口,不管自己是不是一時激情,也不管這樣的時機是否合適
。時間安靜流過,身旁的人也安靜地經過,然後離開,四周靜悄悄的;臉頰
上感覺到一點溼熱無聲滑過,他聽見男人應了一聲,在擁抱中輕輕地笑了起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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