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一定對你有意思啦!你看旁邊也有女的走來走去,他也沒有叫她們
幫忙啊!」
他挾走我盤子裡被我挑出來的青椒進嘴裡,一邊笑著這麼說。
「怎麼可能,他一定是看我一臉英文很好的樣子,才會叫我幫忙。」
我不服氣地那麼回嘴,但心裡還是有一絲竊喜。
「怎麼不可能,你長得這麼可愛,他會看上你,我不意外啊!但是不可以對
那樣的人動心喔!」
那天早上,我和他坐在靠近沙灘的飯店餐廳吃早餐。沙灘上錯落著形形色色
的各國遊客,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游泳,有的在曬太陽──對於歐美人士,
我真的覺得很奇怪,明明都曬得全身紅通通快脫皮或烤熟的樣子,對於日光
浴還是樂此不疲。
我們看見有個外國男人,看上去應該三十幾歲吧!個頭看起來不高,全身的
肌肉練得鼓脹鼓脹的,渾圓的屁股翹成一種好看的弧度。他拿了張毯子在沙
灘上走來走,一會兒鋪好毯子躺了上去,一會兒又站起身作一些伸展的動作
,一會兒又想起什麼似地往海水裡游個幾公尺再走回來,移動毯子後再躺上
去,重覆差不多的動作。他說那個男人一定是在釣人,但經過他旁邊的有不
少男男女女,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不然你過去看看,走到旁邊假裝拍照,看他會不會找上你。」
「不要啦!萬一他真的找我問什麼,我英文很爛耶!」
「我會去救你的。」
我想起那天早上,他說著那句話的語氣。我會去救你的。我也想起浮潛的前
一刻,他用笑聲掩飾一切的語氣,如今回想起來,那彷彿是種暗示。
結果我真的走向沙灘,很不自然地在那兒假裝自拍,而那個外國男人竟然真
的走過來,用俐落的英文問了我幾句。我聽得出夾雜在那些句子中的photo
、battery 、memory card 什麼的,但組合不出完整意思,只好轉過頭朝他
求救,卻見到Yong站在他旁邊,他們聊著些什麼似的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外國男人看我一臉茫然,於是打開自己的相機指了指,我才理解他應該是說
相機沒電,希望借我的相機幫他拍。我點點頭,但因為記憶卡的格式不同,
我只好打著手勢夾雜一點簡單的英文,示意可以幫他拍幾張。他笑著點頭道
謝,但說了些什麼我還是聽不懂,又窘又急地只好舉起相機退到幾步之外,
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男人開始擺起一些健美動作,忍著笑替他拍了幾張。男人
的眼神有一點曖昧,只穿著三角泳褲的姣好身材也的確具有一定程度的魅力
,雖然不是我的菜,但異國男子的臉孔還是給我特別的想像。
「你還說要救我!」
我沒好氣地把相機丟到他身上,他手忙腳亂地接住了,同時咧著嘴笑了笑。
「我沒說錯吧!他對你有意思。有沒有留下電話啊?」
男人在我離開前留下了自己的E-mail,遞過來時還趁機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
,那像個帶點暗示意味的手勢;我猜我一定臉紅了,走回餐廳的樣子幾乎是
落荒而逃。
「有啊,我們約好晚上打砲,所以晚上不用等我回房間了,哼!」
「那結束以後要跟我報告戰況喔!」
他笑著把我摟進懷裡,湊近臉頰一陣廝磨。我遠遠地看見Yong走了過來,趕
緊掙脫他。
「再十分鐘出發,我們要去碼頭搭船。」
Yong的眼神有意無意地瞥向我,我尷尬地低下頭。白色的瓷盤上停著兩、三
隻蒼蠅,我揮揮手把牠們趕開,眼神順著牠們飛離的方向,海天混成的藍在
眼前發出敞亮的光。
※ ※ ※
一個人走在晚上的查文大街,兩旁的商店依舊很熱鬧,亮著燈光發出喧嘩的
聲音,有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服裝過份華麗的女子──但應該是男扮女裝
──站在人行道上朝我招手,帶著猴子的當地人示意我可以抱著猴子拍照;
面對他們笑著的臉孔,我只是搖搖頭微拒絕。
那一刻我被低落的情緒困住,什麼樣的風景也吸引不了自己。
經過麥當勞,昨天合照過的印象還留著;那時候我站在它旁邊,雙手合十對
著他露出一模一樣的笑容,嚷著要他幫我們拍照,那時候上揚的嘴角是發自
內心的。但這時候站在它前面,看著那張僵硬的臉孔露出同樣的笑容,對我
作出同樣的手勢,卻只覺得諷刺。
我拿起手機,在昏暗的光線中留下那個笑容,影像卻始終無法對焦,液晶螢
幕裡看不清楚,連視線也變得模模糊糊。
從某間餐廳旁邊的道路彎進去,順著一側的小徑直接通往沙灘。沿著店家或
飯店後方的沙灘彼此相連,夜晚的海水發出鬼魅一樣的顏色和聲響,來來去
去地像要往心的這一處覆蓋上或帶走什麼。穿著涼鞋,我在沙灘上踩出一對
對腳印,然後看著它們一個一個被海水吞沒撫平;店家打過來的燈光照得沙
上亮暗分明,一個人的影子也格外鮮明。
「Hey, Boy!」
一開始沒意識到這個聲音在叫我,但下一秒卻聽到細微的腳步聲自遠而近,
吸入沙裡似的並沒有發出太明顯的聲響。
「How come you're here alone?」
我只聽出最後那個單字,猜出他大概說了什麼。alone ,現在我的確是孤單
的一個人,為什麼得由一個陌生人來提醒我這件事?
我不想理他,也實在擠不出什麼完整的英文句子來回應,心情已經很糟了,
不想再應付這種英文測驗一般的對話。我朝他勉強擠出笑容,轉頭繼續往前
走;他像是放棄搭訕了,沒有跟上來,卻在幾秒鐘之後又跑了過來,手上拿
著一張毯子,還揹著一個背包,和我並肩走在沙灘上。
外國男人自顧自地說著話,光著的上半身散發著一股潮溼的海洋氣味,靠近
我的那隻手不時和我的手摩擦接觸;我避開了幾次,最後索性不再理會。
走回飯店後頭的沙灘一帶,我坐到椰子樹旁的躺椅上,望出漆黑的海水出神
。這兒是早上我遇見這個男人的地方。我覺得自己好像在期待什麼,期待一
種出軌的報復心態,也期待他是不是會真的從某個地方出現。
我會去救你的。他這麼說過。
算了,他應該正和Yong在滿月派對上吧!沒有我在場,他們可能正在親吻、
擁抱,或者躺在某個不知名飯店的床上……愈往下想,心情愈混亂,那些不
舒服的鬱悶好像脹滿胸口要爆發一般,很想大聲吼出來。
男人坐在我旁邊,明明有其他的椅子,他卻刻意挨在我身旁。他的手慢慢地
伸過來,試探性地搭著我的肩膀讓我往他身上靠過去。他的身體溼漉漉的,
卻真實地提供帶了熱度的體溫;貼上他胸口時,可以聽到心跳聲漸漸加快,
在耳中留下明顯的觸感和頻率。那樣的溫暖讓人眷戀,那樣的聲音也讓人安
定,我感覺我把他當成了另一個人,於是任由自己安靜地閉上眼睛。
海潮聲在耳朵裡被濾成一種遙遠的聲響,啪沙啪沙地一陣一陣。
「啊,抱歉,我是說,Sorry 。」
當他的手移近我腰間時,我警覺地睜開眼睛,也掙開他的懷抱。
「Never mind, it's just a hug.」
男人張開手臂笑著,一臉無辜的神情。那表情帶了點頑皮,卻看得出沒有惡
意。
四目相對時,我們好像交流了某些感覺,那種同樣是一個人,同樣孤單的感
覺。我動了動身體移近他,伸出手給了他一個擁抱;他也慢慢地把手臂放下
,然後環到我背上抱著我。那是個儀式一般的手勢。
「It's just a hug.」
我重覆著他剛才說的這個句子,只是一個擁抱,男人聽見了,我聽見了,他
呢?
※ ※ ※
一早醒來時,他已經躺在我旁邊。他睡得很熟,難得地發出很重的鼻息聲,
像終於卸去所有壓力般地呼吸著。
我看著他,落進了短暫的回憶之中。我想著自己對他的喜歡,想著剛開始交
往時,他說他喜歡的就是我這樣的男孩子,有一點天真,有一點幼稚,還有
一點傻氣。
「又是幼稚又是傻氣的,我怎麼覺得你是在罵我?」
「打是情,罵是愛啊!」
「那我要給你很多情了,接招!」
我笑鬧著撲到他身上,兩個人像一對胡鬧的孩子,那是他身上難得見到的孩
子氣。他不是個容易放得開的人,只有在床上,或者和我在一起時,才偶爾
見得到他那一面。
陷入那些回憶裡,我忍不住縮著身子往他身體靠了過去,他的唇上和下巴蓄
著兩天沒刮的鬍子,這兒的陽光把他曬黑了一點,渾身散發著一點海洋的氣
味。聞著他身上的味道,我不禁想起了Yong,那個和他相似的男人。他說他
喜歡的是我這樣的男孩子,那為什麼又被Yong那樣的成熟男人吸引呢?男人
是不是追求著與自己相異的另一半時,也同時慾望著與自己相似的身體?
但我喜歡的人卻只有他啊!即使他變得胖了一些、黑了一些、或頭髮長長、
鬍子冒出來,我還是喜歡他。
有種想哭的衝動從心裡湧了上來,我壓抑著那個感覺,往他身體埋了進去。
「唔……你醒啦!」
他含糊地發出聲音,一隻手順勢往身上環過來抱著我。
「嗯……」
我怕被他發現我在哭,只好拉過棉被蓋著頭,縮著身體在他懷中磨蹭。被子
上混著某種花香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也濡著我眼角那些不爭氣的味道。
「怎麼了,這麼想我啊!」
他慢慢地翻過身,龐大的身形往我身上包覆過來,雙手開始不安份地在我身
上游移,撫摸著我身上每一處敏感帶,同時慢慢褪去我身上的衣服。那身影
疊合著Yong在我腦子裡留下的形象,有某種一致性卻又帶著些許差異;他的
手指或快或慢的揉捏,一點一點地挑起我的慾望,那些熟練的手勢揮就我和
他愛情的樣貌。
愛情或許已經不再純粹,但慾望並不陌生。
我想我終究會原諒他。也許我會一直記得他在Yong身上短暫的出軌,但那只
會是每一次撫摸和親熱時,心上一處凸起的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