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的那一天,阿智在入境的大廳裡撥了通電話給女朋友,向她說一聲。
「台北天氣不太好,你記得多穿一件長袖的外套。到家的時候打給我,我去
找你。」
他應了聲好,但聲音乾乾的。剛才吹慣了機艙裡的空調,喉嚨發出了點隱約
的疼痛,吞嚥了幾次口水也沒辦法改善。大概聽出了他聲音裡的異樣,她又
接了下去。
「你不舒服嗎?還是太累了?不然我們明天再見面,你先休息。」
分開了兩個星期,這好像是交往之後第一次這麼長的時間沒碰面。阿智其實
有點怕見到她,不安和罪惡感同時侵襲過來,在踏上土地的那一刻像達到了
頂點,越過了那一刻,他終於可以冷靜地判斷自己的處境。
他愛上了一個男孩子,他喜歡的是男的。
阿智並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同一種人,他還不具備有辨識同類人的能力,畢竟
連他自己,都是因為這一趟旅行才突然意識到這一點──說突然也不太對,
他曾經懷疑過,也一直猶豫著這些對同性的欲望到底是不是愛情──從欣賞
、崇拜,到成為朋友、無話不談,那中間好像跨越了什麼關鍵點,但他一直
沒有發現。
「沒關係,我也想見你。」
她是阿智的初戀。
對她來說,阿智一直是個溫柔的男朋友,雖然不擅長做什麼浪漫的舉動,卻
會在不經意的小地方用心。送她的禮物會從他們日常生活的對話裡取得線索
,載她的時候會刻意地往前坐一點好讓她的位子不會太擠,生日或紀念日會
記得很清楚,然後挑在午夜的那一分鐘送上祝福。
但,也僅止於溫柔。
兩個人之間總像有什麼跨不出去似的,他會試著牽她的手,也會試著擁抱,
卻無法更進一步地,甚至連那個擁抱動作都會下意識地保持禮貌上的距離。
他們第一次出門過夜的那晚,躺在旅館的房間裡,阿智總覺得應該可以表現
得更積極,而她也默許這樣的行為。結果,就在阿智探進她衣服裡,觸到她
衣服底下的身體線條時,他倏地收了手,觸電一般地退回自己原本躺的地方
。那當中似乎除了道德界線,還有一點他無法理解的障礙,雖然不是楚河漢
界般涇渭分明的兩端,阿智卻徘徊在那中間的灰色地帶無法再多做什麼。
而竟然也這樣地交往了兩年。
中間分手了一次,她抱怨阿智不懂體貼,不把她當女朋友。阿智同意,畢竟
他們一開始的交往就有點措手不及,分開是個讓彼此想清楚的作法。只是後
來怎麼又會在一起呢?他追索著自己的記憶,不太確定究竟是那個關鍵點把
他們又拉在一塊兒,因為旁人的推波助瀾,或是因為選了同一個系所?
熟悉的兩個人再次成了男女朋友,阿智也開始修正自己過去那些太自我的想
法,試著去習慣當一個人的男朋友。
※ ※ ※
「你變黑了耶!舊金山的陽光很強嗎?」
「其實還好,但氣候比較乾燥。」
阿智攪動盤子裡的滷味,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一回台北,兩個人還是到這
個最熟悉的小吃店裡報到,他們當初就是因為這個場合認識的。而阿智之所
以堅持要見面,其實是想藉著見面幫自己想清楚某些事。
應該是察覺阿智的精神狀況不太好吧!吃東西的時候她話也不多,只是偶爾
把食物撥到阿智這一邊,或講一些台北的朋友們發生的事給他聽。
「對了,這個給你,我在那邊的紀念品店買的。」
那是舊金山的街車造型鑰匙圈,是他幫阿智挑的。那天是自由時間,於是他
們約了兩個人一起出去逛。搭上街車,往小巷弄間穿梭,尋找牆面上的塗鴉
畫作;然後散步到教堂前大草地上,像其他白種人一樣地或躺或坐享受陽光
;最後沿著斜坡一路往上,走到可以看得見海的地方。
晚上的終點則是卡斯楚街。
「我一直很想到這個地方看看。」
他那麼說的時候,阿智轉頭盯著他看了很久。那個側臉明明一向看習慣了,
卻在那一刻有種吸引著自己的魔力,讓他出了神。
「那要不要回去了?我看你真的很累了。」
女朋友的聲音把他喚回現實裡,他抬頭看著她,一時之間像是忘了自己身在
何處,也認不出坐在對面的是誰。
※ ※ ※
散步在街道上,會感受到某種奇妙的氛圍。一開始是零星的和幾群男男女女
錯身而過,然後慢慢地會看見有人就站在街角旁若無人地擁抱親吻,一雙一
雙的全是男男或者女女,但映在眼裡卻全然不覺得突兀。
同樣是走在這個街區的一雙男人,他們大概彼此都覺得有些尷尬,於是刻意
加快了腳步,眼神也沒望向對方。轉進一旁的書店,兩人散往不同的書架隨
意瀏覽,阿智才得以趁機平復自己的心情。店裡頭除了書和光碟之外,還有
一些不知道作什麼用途的東西,不少男人會逗留在那兒輕聲交談,偶爾也傳
出一些笑聲;阿智聽懂了一些單字,忍不住臉紅了。
「這個送給你。」
他突然回到旁邊,拿了一個可以掛在背包上的小型彩虹旗給阿智。
也許是中文交談的聲音顯得特別,有不少人的目光投向他們,倒不是不懷好
意,反而是帶著友善的眼神,像是把他們當成了一對。阿智覺得難為情,彩
虹旗拿在手上不知道如何是好。
「有什麼關係,入境隨俗,我們當一個晚上的同性戀好了。」
於是他們牽起彼此的手,他還大方地朝那群人笑,拉著阿智展示了兩人牽著
的手。
「不可以讓你女朋友知道喔,否則她一定不會放過我。」
他小聲地附到阿智耳邊說,但那樣的交頭接耳反而成了一種親暱的圖像。
整個晚上,他們就那麼牽著手在大街上閒逛,看到有趣的店就走進去,遇見
投過來的目光也都大方地微笑回應。阿智發現,自己慢慢沈溺在這種親密裡
,一開始的矜持放下之後,「牽手」成了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即使對象
是另一個男人。
而他心裡頭竟還渴望更進一步的接觸。
步上二樓的一家夜店,他小心地拉著阿智的手走上那段階梯,兩個人躲到角
落靠窗的位子朝下張望。即使店裡頭音樂和笑鬧聲異常嘈雜,屬於他們之間
的氣氛卻顯得安靜。
望著他的臉,阿智開始覺得迷惑,過去一直是朋友的人,為什麼在今天晚上
有了不一樣的感覺,是因為身處這個地方所施加其上的魔力嗎?又或者那是
他心裡頭一直潛藏著的傾向?
「怎麼了?」
他看著阿智,眼神像要望進他靈魂深處一般;阿智感覺心跳得很快,熱氣沿
著背脊直往頸後竄升上來,背部也出了一些汗。
「啊,他們也來了,喂!」
他朝著樓下的街道大喊,幾個這次一起來參加會議的女同學大聲地自底下回
應,接著也沒入一樓的入口,越過人牆坐到他們兩人身邊。
※ ※ ※
回國之後的那幾天,一起出國的同學們約了幾次討論,將各自的記錄或心得
作成簡報。除了正事的討論,大家還是花了很多時間在分享這一趟舊金山之
旅的大小細節。
「你們兩個是不是真的交往啦?那天我有看到你們在卡斯楚街上牽手喔!」
「被你看到啦!」
他的表情沒什麼改變,仍是玩笑一樣地回應著這個猜測。
「牽好玩的啦!我和阿智只是想試看看在那裡當一下同性戀的感覺,對吧?
阿智。而且他女朋友是我們學妹啊!你們這些大嘴巴不要害他。」
阿智尷尬地笑笑,很想跟著說些什麼玩笑話,卻在觸到他的眼神時沒了心思
。比起女朋友,他發現自己更在乎的是眼前這個男人──他說話的語氣,笑
起來的樣子,和偶爾望向他的那個表情。而且在他提起「女朋友」這三個字
之前,他竟然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是有女朋友的人,腦子裡只是一直印著那天
兩人牽著的手,像某個刻進意識深處的符號。
伴隨而來的罪惡感翻騰著像要湧出喉頭,他藉口上廁所,逃開這個場合。
※ ※ ※
提分手的時候,女朋友哭了很久。她不明白為什麼在分開了十四天之後,終
於等到阿智回來,但伴隨著的卻是「分手」這件事。
「我發現,我沒辦法喜歡你,我不想騙你也不想浪費你的時間……」
沒等阿智說完,她打斷了他。
「沒辦法是什麼意思?你不想騙我什麼?」
那些質問夾雜在哭聲裡斷斷續續的,卻清楚地落到阿智耳中。
見面的前一晚,阿智在信裡已經迂迴地說完了自己的想法,但她不容阿智逃
避,她要親口聽到。阿智發現,要親口坦白自己竟是如此地困難,而要坦白
自己喜歡的是男人,又更加困難。
※ ※ ※
「你最近好像悶悶的,怎麼回事,和女朋友吵架啦?」
他關心地問了一句。兩個人同在一個研究室,也有一些課是在一起上的,他
很容易就發現阿智的異樣。
阿智很想裝出笑容說「沒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無法出口,連想彎
起嘴角都覺得為難。面對他,阿智還是無法壓抑那種心情,即使處在這樣的
低潮期,仍無法阻止愛情萌發的姿態。
「晚上可以陪我喝酒嗎?」
他點點頭,沒有問原因。
散步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手啤酒,他們坐在研究室樓下的階梯。這個時
間來往的人不多,離嘈雜的大馬路有一段距離,兩個人擠在並不寬的階梯上
坐著,有種親密的錯覺。開了兩罐酒,他朝阿智揚起手上的啤酒罐,什麼也
沒說地就喝了一大口。
阿智也灌了一口,陣陣苦味開始在口腔散了開來,鑽進喉嚨深處,也像鑽進
意識深處;被那苦味逼出了一點流淚的衝動,阿智突然就哭了。
「你怎麼忽然就哭了?」
他讓阿智靠著他,輕輕地拍著他的背。阿智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一點點汗味
混著淡淡的酒香,還有他說不上來的,屬於這個男人特有的氣味。眼淚像收
不住似地汩汩流著,所有情緒彷彿要藉著那些淚水一起流乾一般,他的肩上
溼了一片;但壓力竟也跟著那些眼淚慢慢地減輕了一些。
「可以說了吧,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和她分手了。」
「失戀啦!為什麼,有第三者嗎?」
阿智想了想,最後搖了搖頭。分手的原因不是他,阿智很清楚。
「那是為什麼?她提的嗎?」
阿智還是搖頭。
「你提的!那你為什麼要哭成這樣?」
也許是發現事實沒有他想像的嚴重,那聲音裡帶了點輕輕的笑意。
他開了第二罐啤酒,出神地望著前方黝黑的道路,那兒沒有任何人在,甚至
視線所及也暗地看不到什麼。一點風帶著夜晚的空氣飄過來,不知名的花香
在身邊隱約浮動。
「你不懂。」
阿智抗議似地發出這三個字。但他卻淡淡地笑了。
「我怎麼會不懂?你遇到的,不就只是和我一樣的問題嗎?」
那幾句話輕得像稍不留意就會溜走,被風吹散似的。然後他轉頭望著阿智,
不容他閃避地直盯著他的眼睛看;那深處似乎熨著一團火,急切地想要尋找
阿智眼裡的回應。阿智張著口想說些什麼,想伸出手抓住那團火,但女朋友
哭著的臉孔卻在腦子裡漸漸清晰,分手的罪惡感一點一點地爬了上來。
結束了一段初戀,阿智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開始另一段初戀。
後記:
11/10 是他的生日,所以我決定寫一篇故事來當作紀念。故事是虛構的,藏
了一點真實,但也可能只是我錯誤的記憶。總之,我只是想在這一天發這一
篇文章而已。至於上面那張圖的用意,我自己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