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路上,一邊煩惱著該吃點什麼當晚餐,一邊往街道兩邊的店家左右張望。這一帶的商店在幾年之間變化得很快,原本的幾家食堂或餐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和他八竿子打不上的潮流服飾店,原本會外帶邊走邊吃的小點心,春卷、炸物、滷味之類的,突然之間關的關、搬的搬,慢慢從熟悉的街景裡消失了,倒是飲料店多了好幾家,名字取得愈來愈文青,價錢也愈來愈高不可攀,和他習以為常的銅板價愈離愈遠。
他偶爾會有些感歎,好像自己習慣或熟悉的事物都在慢慢地改變或失去,於是他只能自個兒在心裡生悶氣,覺得世界好像拋下了他,正往想像之外的道路前進著。
「誰叫你是個老古板嘛!」認識了幾個月的男孩這麼下了結論。兩個人差了將近兩輪,對方才畢業沒幾年,而他已經是個邁入四十歲的中年人了。
其實在那之前,他很少意識到自己「老了」這個事實,倒不是單純地不服老,只是他的生活裡不是工作就是在家,偶爾上健身房跑跑步流點汗,並沒有太多和世界互動的機會,尤其又是個同性戀,在人際方面很自然地過度保守,只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接觸,所以沒多少機會讓他去思考自己和外在世界的落差。
男孩是髮型設計師——他曾經用「剪頭髮的」這麼稱呼男孩,卻惹得對方一陣抱怨。他和男孩是某一次剪頭髮時遇上的,對方帶著笑問他想怎麼剪,一邊替他綁好圍布,似乎還刻意用了點力讓他差點呼吸不過來,他只好難為情地指指自己的脖子,作了個呼吸困難的動作。
不過他當下沒有意會到那是個挑逗的暗示。理完髮,男孩拿出手機說要留他的Line,方便他下一次可以直接用訊息預約,等到他下了樓,走到車站搭車時,才接到對方傳來的第一則訊息:
「嗨,你為什麼是『第二代』,可以告訴我嗎?」
那幾句話來得突然,讓他愣在原地好一會兒,連車門關閉的警示音響起都沒注意到。
他終於想起來,那是他在交友軟體上用的代號。阿宅工程師第二代。
看著那則訊息,他猶豫著應該承認或是否認,畢竟對方看起來就是個小孩子,前車之鑑讓他很明白這樣的認識不會有什麼結果,就算要說服自己「只是交個朋友」,卻心知肚明那只是自欺欺人,既然在交友軟體上登錄了,自然是抱著進一步發展的念頭。他在上面認識過幾個人,有年輕的,也有年紀相仿的,有的在出來見過幾次後無疾而終,有的則是上了一次床之後就不再聯絡,尤其是年輕小朋友,他們一開始對照片裡大叔樣的他感興趣,但最後發現話不投機或興趣搭不上之後,就會很果斷地與他保持距離,甚至封鎖忽視、消失無蹤。
「你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大叔。」有個小朋友曾經委婉地這麼解釋,但真要細究卻又說不出什麼來,支支吾吾地不曉得是怕傷了他的心、辭不達義,或是單純地辭彙量稀少。
照鏡子的時候,他也會對著鏡中人評頭論足一番,雖然髮量有日漸稀疏的趨勢,卻一直都沒有白頭髮,皺紋或魚尾紋也不怎麼明顯,對這一點他自己也很意外,雖然嚮往著某些頭髮花白的年長者散發的魅力,卻也因為還沒有白髮而有些得意。
所以小朋友想像中的大叔,該是有著些許花髮的成熟男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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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時間先在Line的訊息上回了個不知所云的貼圖——話說回來,他自己一直很討厭所謂的「貼圖」,也很排斥老是以貼圖來取代文字的人,沒想到竟做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對方沒有下一個回應,但顯示的「已讀」讓他知道男孩已經看過了。對方會覺得自己在裝傻或是逃避問題呢?他很想就此忽視這個訊息,心底深處卻一直像有什麼東西卡著,洗澡、上網,一直到睡前讀著小說時,腦中仍不時被男孩的問句困擾著。
在關燈之前,他終於點開了交友軟體的界面,打算把對方留言而出現的訊息提示數字消掉。
「髮型還滿意嗎?第二代大叔。」
「對了,我想認識你。」
兩則訊息停在對話界面中。男孩的照片和工作時的樣子差不多,反戴的棒球帽、大大的黑框眼鏡、刻意蓄著的短短鬍渣,一張不脫稚氣的臉。
「謝謝你,應該算是好看吧!」才按下傳送,視窗下方卻很快跳出下一句。
「你要我等多久啊,大叔?」看著那幾個字,他幾乎可以想像對方臉上帶著一點故作嗔怒的表情,明明還不熟,不曉得為什麼,那個畫面就是很鮮明。
由於工作的關係,男孩的時間和他不太搭得上,而才剛理過髮的他也不可能再拿這個當理由進店裡,於是兩人約了男孩下一次的休假日碰面。其實在一來一往的對話中,男孩是比較主動的那一個,除了帶起各種聊天話題,為不時出現的對話空白填補些什麼,也替兩人設想好各種狀況與理由,帶點強勢地把約會訂了下來。
那天下班之前,他進了公司的洗手間好好打理了自己的外表。工程師一向不需要太注重自己的穿著打扮,但他那天破例穿了襯衫;早上出門前還為該穿哪一件襯衫而花了一點時間,應該選一般的素色襯衫,或稍微帶點年輕樣式的條紋、方格?還是有點點圖樣那幾件?他像個情竇初開的少男,為了頭一次的約會衣著傷透腦筋。
挺直身子、彎起嘴角打量了鏡子裡的自己,他最後拿了點水往自己頭髮上順了順,意外發現了一根白頭髮。
他們選了靠近髮廊的早午餐餐廳,等候的時間裡,兩人坐在外頭的花台上稍微聊了一會兒。面對面的聊天和交友軟體上的對話有些不同,因為無法掩飾表情,也無法利用對話的空白斟酌用詞,好幾次他都想像著對方會不會覺得他說話太無趣,心裡總一直代替對方幫自己打分數。
「我跟你說,你頭髮應該這樣整理比較好看……」說話的同時,男孩竟當眾替他整理起頭髮。
他閃躲著對方的碰觸,還心虛地看了看四周的人,但似乎沒什麼人在注意他們。
「你擔心什麼啦!大家對這種事都見怪不怪了,兩個男生這樣很平常啦!」男孩笑著這麼說,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下,仍湊過來幫他梳理額前的瀏海。男孩的手指很靈巧,指腹帶著一點溫度,有意無意地往他額上輕輕抹了幾下。
他突然想起那根被他拔掉的白髮。
「那天幫你剪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的頭髮好好摸喔!細細的但又不是特別軟那種,算是很好整理,也很容易造型的髮質。」男孩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絲毫不理會他的不自在。
「我一直以為我的很軟耶!」他想起小時候幫他剪頭髮的歐巴桑說過的話。
男孩停了手,一臉笑意地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男人是不能隨便說自己很軟的喔!」他看見對方眼裡閃過一絲邪氣,會意了那句話裡的意思,即使已經是個中年男人,仍不免有些難為情。
「逗你的啦!你很好笑耶,都當大叔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容易害羞?」男孩笑著,倒是很識相地不再開他玩笑,兩手也規矩地收了回去。他尷尬地回以微笑,心裡卻響起過去聽到的那句評論:你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大叔。
還好用餐時間男孩都很收斂,也忠實地扮演了初次約會時該表現出來的樣子,兩人簡單地說起各自的事,有關家人、有關工作、有關感情,和偶爾夾雜的插科打諢。相似的場景其實他見過不少次,即使在意著自己在對方面前該表現出來的模樣,他還是盡可能地抱持平常心面對,也盡量不把這樣的約會往戀愛的方向想,只當作剛認識的朋友出來吃頓飯。不過,男孩有意無意透露出來的訊息,仍讓他有種小鹿亂撞的激動。
「不約我去你家坐坐嗎?」離開餐廳時,對方終於問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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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上兩人並肩而坐。偶爾碰觸到對方大腿或手臂時,他總下意識地往自己的方向縮,卻苦於整個人已經被局限在座位上,於是內心不時流過一陣一陣的燥熱。而讓他緊張不只是這樣的接觸,還有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
他不是對肉體關係有潔癖的人,也不會嚷嚷著自己不好此道、排斥作愛,卻隱隱有著一股不安。
不安一直持續到進了房間,關了燈,兩人躺上自己那張雙人床的那一刻。
「你在緊張什麼?不要告訴我你還是處男喔!」男孩試圖讓氣氛輕鬆一些,把手放到他腰上時,還頑皮地呵他的癢,惹得他一陣顫動。
「怎麼可能,我只是……」他找不出話來解釋,難道要告訴對方,他只是怕兩人的關係會變成一夜情?那種話說出口尷尬,不合時宜,甚至有些傷人。
「不然我們這樣抱著就好,什麼都不要做,衣服不要脫,也不要接吻,就算要碰對方的某些部位也要禮貌地說『請問我可以撫摸你的奶頭或雞雞嗎』,這樣好不好?」男孩語帶正經地在他耳邊這麼說,吐出的熱氣襲上臉頰帶起一陣酥麻。
他忍不住笑了,身體輕顫,鼻子輕哼了幾聲,噴出的熱氣也吐到了男孩臉上。
「果然你們剪頭髮的都很會哈啦,我猜你們員工訓練一定有和客人打屁這一項。」他手上用了點力,把對方往自己這兒拉近一點。
「什麼『剪頭髮的』,我們是髮型設計師,好嗎?我們是有專門技術的,除了剪頭髮,也要視對方的頭形或整體搭配一個適合的髮型,還要教你們怎麼整理,用哪種洗髮精、怎麼洗頭、怎麼抓頭髮……還有護髮素、髮蠟的使用,可不是簡單的『剪頭髮的』而已……」男孩連珠砲地丟出一堆抱怨,整套似乎就是早就寫好練就的說詞,沒有贅字,連換氣都不需要。
說著那些話時,男孩故意翻過身去,還企圖掙開他的懷抱。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你不是剪頭髮的,不要生氣了。」他移近身體靠過去,雙手用力地環著男孩的腰際,還學著對方也搔起癢來。
「哼,你們這些工程師……不對,你們就是『打電腦的』,嘴巴有夠笨。」男孩嘴上不饒人,但反手打了他幾下之後,卻翻過手心握著他的手背,身體也主動貼向他。他感覺體內有股熱浪流過,麻癢般的觸電感覺傳到某些敏感部位,一顆心也變得輕飄飄的。
他把下巴貼上對方的臉頰,自身後輕輕磨蹭著,一雙手跟著不安分起來。對方也放鬆了原本稍嫌緊繃的身體,重新翻過身來與他四目相對,輕輕瞇起雙眼看著他。那眼神似乎帶著勾人的魅力,扯動了他心裡某個原本武裝起來的部分,於是他把臉孔移近,貼上對方的雙唇。
男孩的舌頭柔軟,溫熱的觸感一層一層地瓦解了他的拘謹,唇瓣分開的時候,他感覺舌上帶著一點意猶未盡的失落感,呼出的熱氣像籠罩著全身。
「你沒有先問『請問我可以把舌頭伸進你的嘴裡嗎』……」男孩喘著氣那麼說,但下一秒已經主動封住他的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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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決定,對吧?」替他套上剪頭髮的圍布之後,男孩站在身後朝鏡子裡的他這麼說。他看著鏡子,兩個男人一起映在裡頭的畫面,不知怎麼地讓他有些激動。
剪刀的聲響在耳畔連串響起,錯落在店裡播放的廣播音樂中,偶爾男孩會停下來重新端詳鏡子裡的他,還故意壓低身子附在他耳邊說些限制級的玩笑話,只差沒伸出舌頭挑逗他了,每次都讓他羞得臉上一陣熱辣,只好把視線從鏡子移開,眼不見為淨。
散落的頭髮不斷自眼前繽紛飄下,落到深色的圍布上。
「我覺得再短一點會比較好看……你的M型愈來愈明顯了,我想辦法修飾一下……」男孩自言自語似的對著鏡中說話,手上時停時動;他的視線落到身上的圍布,意外發現上頭夾雜了不少灰白色的髮段。
老了。
那兩個字突然出現在腦中,而且竟像生了根般再也無法移去。
「怎麼了?」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異樣,男孩問了一句,跟著鏡中他的視線而一起落到那些剪下的頭髮上。
其實自從之前發現第一根白頭髮,他的想法就不時會在年紀這件事上打轉,只是那彷彿也帶有某種象徵,因為他也是在那天和男孩第一次約會,而終於能夠交往至今,於是,那根拔掉的白頭髮竟有種幸運符的意味。而當時的一根白頭髮,如今很明顯地已經多了不少,他正慢慢地變成想像中的那種中年人。
不知怎麼地,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父親的白髮——不曉得為什麼竟然記得很清楚。那是在他大學三年級,清明節回家掃墓時,父親用機車載著他前往公墓的路上。他坐在後頭,腦中正為自己終於意識到的性向不同而困擾著,也為該不該向父親開口坦白而苦惱,一回神,突然發現父親後腦的一撮白髮;父親一直有運動習慣,是個不顯老的人,即使隨著年紀漸漸有微禿的傾向,印象中也總是一頭黑髮。後來他跟母親提了這件事,才知道父親一直有定期染髮,那次大概是白髮生長的速度終於超過了染髮的頻率。
「老了,人要變老,哪能攔得住啊!」母親意有所指地看著他,那眼神像在暗示什麼,他心虛地低下頭,想起了自己難以開口的性傾向。他對父親一直懷著畏懼與敬佩兩種心態,他害怕自己的所作所為讓父親失望,卻也努力地想讓自己變成像父親那樣的人。但這個偶像一般的人終究也會老,那一撮花白像個開始,正一點一點殘蝕著他心目中的巨人。
他代號裡的「第二代」,其實就是從這樣的想法而來。
「你怎麼了,就一些白頭髮嘛!還是你想要我幫你染頭髮?」男孩的聲音像是來自遠方,把他從記憶裡拉了回來。
「誒,我是個白頭髮的大叔了,你看看。」他苦笑著自嘲。
「對啊!你終於知道自己年紀不小了,歐吉桑。」男孩嘴上不饒人,揮起剪刀繼續往他頭上招呼,因為已經是收尾的階段,速度已不若先前俐落。他想著兩人才交往了幾個月,情不自禁地解讀起男孩那句話的涵意,在心中放大著彼此年齡上的隔閡。
男孩突然收起剪刀,安靜地看著鏡子,手掌順著他剪短的頭髮輕輕撥著。他也注視著兩人映在裡頭的身影;時間像是靜止了一般,感覺那動作帶著一種儀式的意味,像在揮別什麼。
「好啦!」男孩突然大聲地吐出那兩個字,像要讓整間店的人都聽見似的。下一秒,他感覺臉頰上一陣溫熱,鏡中的男孩傾著身,正吻著中央那個呆若木雞的短髮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