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數他身上的痔痣。
脫去了衣服,由背上一路數下去;他的背很寬,有點像廣告或海報上會找的
那種模特兒,但他的背上佈滿了大大小小、顏色深淺不一的痔痣,像綴滿夜空
的星星──當然是要沒什麼光害、夠深沉的那種黑夜。
我們第一次約會就是去山上看星星。當年我還是大學生,於是他配合我的行
程上了擎天崗夜遊,那時候的大草原還很原始,沒有拉上繩子圍出界線,也
沒有鋪上碎石作成步道,就只是單純的一大片草原,四下遊走的牛隻不時和
遊人碰上,隨興地在每一處留下乾乾硬硬的牛屎;草地被上山的遊客踩踏出
東一塊、西一塊的光禿,有的掩在及膝蔓草間看不見,有些則大喇喇地攤在
所有人面前,像被一陣胡亂啃食過。
那樣回想的時候,我會在意起他最近開始稀疏的頭髮,略微退後的髮際線還
不到嚴重的程度,但遺傳自他父親的M型禿似乎不可避免,啃食著他頭頂的
黑色草地。
那樣多痔痣的身體是不是也遺傳自他的家族呢?我不清楚。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身上這麼多痔痣,我第一個男朋友全身上下只有一顆痔痣耶
!不騙你,我仔細地找過,真的只有一顆,而且還是長在不太有人會注意到
的腋下,這個地方……」
一邊說,我一邊往他腋下探過手去,他怕癢地想躲,卻讓我一把抓住,於是
臉上露出一種又怕又爽的表情。
提起那個話題,我就忍不住開始講起初戀男友的種種,講他那顆小小的、微
不足道、長在不易察覺的地方的痔痣,顏色也不深,感覺像是不小心潑濺出一
滴顏料來不及擦去,埋沒在叢生的腋毛之中也就不再顯眼。
他一邊忍受著我在他身上比劃指點,一邊帶著享受的心情聽我說話,那像是
我們作愛的前戲,不帶慾望的身體接觸與言語交流。
我不知道原來他很在意我講的那件事。
和初戀男友在一起半年,是我剛上大學的事。半年的時間並不算長,來不及
讓彼此認識得更深一點,卻也長得足以熟悉對方身體的一切,難怪有人會說
,男同志的愛情世界是慾望的,那種說法並不帶有太多的批判,只是陳述事
實。
而和現在的他,我們在一起已經七年多了,從我還是大學生,到現在都已經
當完兵出了社會,只是,那並不意味著我對愛情已經夠成熟、夠經驗老道,
只是一種時間的累積,如此而已。
「你幹嘛這麼在意他?我們都已經交往那麼久了。」
我其實不常提起初戀男友,只是偶爾在數他身上那些痣的時候,像連接上某
個意識的迴路,那個話題不帶重量地就從嘴裡提起。說出口的話或許真的不
帶重量,一旦落到他心裡,似乎就沉重了起來。
「我就是不喜歡聽你講他的事,明明都已經過了那麼久,明明在你眼前的是
我,為什麼話題裡會是另一個男人?」
他說話的語氣十足地孩子氣,我不敢相信這樣的他會是在辦公室裡管一個七
人部門、必須隨時和客戶辯論協商的主管級人物──是不是遇到了愛情,任
何一個成熟的男人都會變成小男孩呢?即使只是一顆微小又不起眼的痔痣,也
會是感情世界中難以忍受的刺。
「我會講起他,也是因為在數你身上的痔痣,我覺得那樣很有情趣,沒有別的
意思。」
我試著解釋,但聲音裡有一絲我刻意壓抑下來的不快,於是音調也像賭氣似
地降低,像壓扁了嗓子,在幽暗的山洞裡說話。
「你最好沒有別的意思。」
山洞傳來回音。
他原本光著上身任由我的手指戳弄,說完那句話,他重新把衣服穿上;白色
的上衣遮去了那片星空,像突然飄過的一大片暗雲,吞噬了視線所及的風景
。我注視著他的背,彷彿要穿透那層衣服望進裡頭的身體,卻徒勞無功,兩
個人停下了手邊的動作,也沒有開口再交談,只是放任時間無聲地流過。
我反省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雖然不覺得錯完全在自己,仍不由得感到愧疚
,於是考慮了一會兒,我主動移動身體到他面前。
「嘿,你還在生氣嗎?」
我小聲地問了一句,一半是因為難為情,一半是因為有些不確定。
他沒有回應。
「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我動手戳了戳他手臂上靠近手肘的那顆痔痣,那顆痔痣微微凸起,像個安裝在他
皮膚上的按鈕。除了他背上的痔痣,我也喜歡玩弄他身體其他部位的痔痣,那感
覺就像小時候的玩具,壓了某處的按鈕,就會有相應的地方作出反應;我期
待他心裡的某個地方也能有所回應。
連按了幾次,他終於受不了而顫抖了幾下,於是板著的臉孔也跟著放鬆了。
「受不了你,不要這樣玩我啦!」
他笑了,嘴角的痔痣隨著嘴唇彎起的弧度,挑逗似地動了幾下,閃爍著星光像
在眨眼。
於是我靠了過去,親吻那顆跳動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