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開始有了短暫的約會,沒有正式的名目,但兩個人在一起陪著對方消磨
時間,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有時候在圖書館待到接近十點,會看到他出現在圖書館門口,然後兩個人在
椰林道的樹影中散著步到他停車的地方;到他家裡幫小孩子上課,回家時總
會搭他的車順路去吃宵夜;他也常到家裡來,找ck和小霈姊閒聊或約著出去
跳舞,免不了還得被他們數落一番。
「小武,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來找阿凱的,我和ck只是煙霧彈吧!」
「你怎麼看都不像『只』是煙霧彈啊!」
他對ck理了短髮的事倒沒怎麼好奇,只是興起的時候會摸摸他的頭,像對待
自己的小孩一樣。
「這讓我想起以前帶大頭兵的時候耶!」
「靠,誰是大頭兵啊!不過我懷疑你真的有在帶兵嗎?還是偷偷觀察那個兵
的汗草比較好,然後偷偷的……」
「這是一定的啊!這樣想起來好懷念喔,不過我現在心裡只有阿凱喔!」
話題雖然常常往那些男色的部份偏過去,但他總會及時地住口,然後把焦點
引到我身上。
見面的機會很多,而中間總有那種短短幾秒鐘的獨處時間,也許在車子裡,
也許在樹叢邊,也許就在我房間裡,他會湊上唇來吻我,或親密地抱著我朝
我脖子或耳朵呵氣,手也不安份地在我身上撫摸揉捏,感覺像帶著點玩笑的
成分一般,卻讓我捨不得抽身。
小霈姊他們似乎對這樣的情況釋懷了,或者他們默許了小武哥和我的關係。
對於日本的那一夜,我不曉得他們知道了多少,又抱著什麼想法。
「反正你們一定要戴套子。」
她只是斬釘截鐵地這麼告誡我。
※ ※ ※
開學沒多久的某一天,我接到學長打來的電話。
「學弟,你在那裡?」
「我在圖書館,學長,你怎麼了,聲音怪怪的?」
他的聲音在電話裡聽來混濁而沙啞,像吹過海風一般地帶了點迷濛的水氣。
我帶著手機走到圖書館的側門外,夜風發出獵獵的聲響在迴廊間穿梭,聞得
到一點花香味和淡淡的煙味。那中間學長一句話都沒有說,透過手機只聽得
見他濃重的呼吸聲像某種手機雜訊,刻意壓抑著似地侵襲過來。
「可以陪陪我嗎?我想喝酒。」
「喝酒?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在那裡。」
因為有點著急他的情況,我忍不住提高了點音量,一些同樣在附近休息的學
生轉頭過來看了一眼。掛了電話,我匆匆收拾了座位上的東西,小跑步往學
校操場前進。那一次,學長也是陪我在那兒喝酒,想知道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事。某些回憶隨著自己的跑步聲被一點一點地帶起來,我記起學長的表情,
他說過的話,和那個讓我倚靠著的肩膀。
也是那一天,我躲進了自己的世界裡,關上那一扇門。
早春的寒意仍籠罩著整個校圖,因為跑步滲出的汗被夜風一吹,涼意一直往
身體裡滲進去。司令台旁的鐵架上,我看見一個人坐在那兒,身旁散落了幾
個啤酒罐。那個人抬起頭迎著我,失焦的眼神凝聚了片刻又馬上散去。
「學弟,你來啦!」
他的臉上盪起笑容,像黑夜裡綻開的花,但那花色卻顯得枯萎憔悴。
「學長,發生什麼事了?」
來這兒的路上,我腦子裡早已閃過一個可能性,那應該是因為薇的關係。我
沒見過學長這個樣子,和薇認識以前,他在眾學姊之間一直顯得從容自在,
而和薇交往之後,他也是一直處在幸福的氣氛裡。能讓他這個樣子的,應該
也只有薇了吧!我想打電話問她,但一想起她那天露出的眼神,心裡猶豫著
不曉得該不該打。
他搖搖頭,我注意到他脖子上圈著薇送給他的圍巾,顏色像融入夜的背景裡
顯得黯淡。
「陪我喝酒吧!我買了一打喔,我看看……哈,還有七瓶,唔,八瓶。」
我搶過他手上的酒,就著嘴巴直接就灌了一口酒;我不是個能喝的人,入口
的辛辣和苦澀還是讓我心頭一顫,只能強忍著嚥下去。他伸手想去拿剩下的
酒,我一把搶了過來。
「你要喝酒要早點打給我啊,自己都喝那麼多了,剩下的我們要平分……不
對,我要多喝幾瓶。」
學長的笑容映在夜色中帶著愁苦,他退回去倚著鐵架,雙眼茫然地望著前方
未知的一點發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個方向只是操場的紅土跑道,跑道
的遠處看不見消失點,白色的跑道標線一直延伸沒入黑暗的彼端,像失去了
方向般,被這一夜所吞噬。
我遞給他一瓶酒,自己也開了一瓶,然後舉起來朝他晃了晃。他無聲地也舉
起瓶子,發出一下輕微的碰撞聲。
夜風悄無聲息地越過身後的圍牆吹來,我縮了縮脖子靠近他旁邊,口中呼出
一團白色的霧氣。
「很冷喔!你穿太少了,坐過來一點吧!」
他拉著我坐到他旁邊,解開脖子上的圍巾把兩個人的脖子都裹進去;脖子的
地方有陣熱氣慢慢擴散開,烘得心也一陣溫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醉的關係,他搭上我的肩膀,把我往他那兒拉近,讓兩
個人緊緊地貼著彼此的身體;暖意透過他的身體傳了過來,他身上的酒氣順
著那些熱氣蒸騰,圍著彼此。
「薇告訴我,她不適合我。」
他的聲音像是從意識深處冒出來的般,帶著一種遙遠古老的氣味。
我安靜地聽著,因為早有預感,我沒有露出訝異的神色,而學長似乎也不以
為意。
「勉強在一起,對我並不公平。所以她說,我們分手吧!」
那句話的尾音像是要刻意放鬆似地上揚,但逸失在風聲之後,只化為一點濃
濃的鼻音;他哭了,從原本的低低喘氣般的呼吸聲,慢慢放大了聲響傳進耳
朵裡。ck和小瑋分手時,他們都沒有在我面前哭過,也許男人總是躲在一個
自以為堅硬的外殼裡勉強自己,但總會有個不經意的缺口或防備不及的弱點
,等那裡頭的悲傷一旦滲透出來,會帶著難以想像的沉痛力道。
我讓他靠著我的肩膀,一如他去年所做的。雖然主客易位,但我卻感受到了
一種曾相識的情感。
「她要考研究所很累,所以我也都體諒她,盡量不去找她;她不喜歡兩個人
老是暱在一起,所以我們也常常找其他人陪我們出去。但為什麼我都做了這
麼多了,她還是要分手?」
關於愛情,我們都有成千上百個問題,卻誰也找不到解答。
「她說和第三者無關,她說她必須分開讓自己想清楚。但到底要想清楚什麼
,她卻不解釋清楚,就只說要分手……只說要分手……」
散入風中的那兩個字愈飄愈遠,卻也現實地在我們心裡留下記號。
我不知道該怎麼替薇解釋,也不知道該怎麼讓學長覺得好過,時間像靜止在
黑夜裡的這一處,分手的痛也像凝住了似地膠著不動。我只是無聲地一口一
口地喝著酒,讓他靠著我盡情渲洩他的悲傷。口袋裡傳來了輕微的震動,應
該是小武哥打來的電話,但我沒有接。我知道,一旦接了那通電話,等於是
把學長推出我的世界之外,那無關愛情,只是對一個我曾經暗戀的對象,表
達我所能提供的安慰。
電話只響了幾聲,接著又打了兩次,然後就不再響起,那的確是小武哥的習
慣。我怕他擔心,卻也無法就這樣放著學長不管。
學長喃喃地發出一些囈語般的聲音,像說著夢話似的。我慢慢把他從肩上移
開,他也沒有抗拒。懷裡的他發出沉沉的鼻息,臉上淚痕未乾。
「阿凱,你還好嗎?」
即使他心裡著急,但聲音裡仍不會有太大的起伏,我知道這是他的溫柔,他
不希望我覺得有壓力。
「我沒事。小武哥,你可以來幫我一下嗎?我在學校操場,司令台旁邊。」
他沒有問原因,只是應了聲「好」就掛了電話。
把學長放進車子後座,一直到把他抬進房間放上床,小武哥都沒有提出什麼
問題,只是淡淡地說了句玩笑話:
「你不是把他灌醉了要強暴他吧!」
我作勢打了他一拳,但心裡卻暖暖的。
小武哥離開的時候,我對他解釋了大致的情況。他看過學長的照片,沒見過
本人,但聽我提起過之前的事,也知道我暗戀過他。
「我不放心把他一個人丟回宿舍,所以讓他先在我那兒過夜。」
「睡同一張床嗎?」
我點點頭,看見他臉上作了個不置可否的表情。
「睡在一起沒關係,但你不可以趁人之危喔!」
我又點點頭,也因為那句玩笑話而笑了出來。對於小武哥,我好像自私地把
他的喜歡當成理所當然,而放肆地試探著他的底限;又或者,我其實還在意
他的過去,在意他說的謊言,於是想從這當中獲得一點報復的快感呢?
ck和小霈姊應該是去跳舞了,小武哥在客廳陪了我一會兒,我們親吻、擁抱
,然後不捨地道別;身體依戀著這樣愛情般的接觸,但理智上,我們還沒有
正式在一起,這樣的親密帶點偷歡的激情。
洗了澡,我看了一眼床上的學長,替他換了件上衣、擦了身上的汗。那些舉
動彷彿帶了點愛情的味道,只是,屬於初戀的感情,好像隨著自己這個世界
慢慢打開的門而有了不同,我還是喜歡他,卻帶了點不一樣的質素。
躺到他身邊時,感覺心跳得很快。
我努力拋開這些雜念,也想起了小武哥剛才說過的話。對於學長,因為當中
還夾著一個薇,某個程度也替自己畫上了一條界線。
這麼胡思亂想的時候,身旁的人突然轉過身來,發出了一點咕噥的聲音,手
也跟著往我身上攀附過來;鼻子裡聞到他身上一點汗水和啤酒混和的氣味,
像在挑動自己不太平靜的心情。我想伸過手也抱著他,因為屬於學長的這一
夜太過寒冷;我想說服自己只是提供一點身體上的溫度,卻為自己這樣的想
法感到厭惡。
這一夜太寒冷,我們只是想得到一夜的溫暖。
- Nov 20 Sun 2011 22:14
門[25]-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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