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k打開鐵門時,我發現裡面暗暗的。
「小霈姊還沒回家啊?」
開口講話時,我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好像周圍的聲音都被吸進房子裡頭
的陰暗,連彼此的喘氣聲都放大了數倍。
「唔,這個時間她應該跟那個野男人……不對,是野女人在廝混吧!」
「喔。」
門裡靜悄悄的,感覺ck好像在猶豫什麼,杵在門口向裡頭張了張,我直覺裡
頭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卻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那個……阿凱,你先去把電梯裡的東西拉出來,我進去開燈。」
他放大了一點音量這麼說。
剛才花了一點時間把東西全都放進可容納八個人重量的電梯裡,這會兒要全
部拖出來還真的有點困難。我一隻腳卡住電梯門,一邊彎下腰把壓在最底下
的整理箱往外拉;ck已經進去了好一會兒,卻沒見到裡頭亮燈,而他也沒出
來幫我,但搬家本來就是我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再叫他出來幫忙。
電梯門一闔上,整個樓梯間的亮光就只剩下一扇天窗透下來的些許月光,我
全身乏力地坐在箱子上,突然感到一點孤獨襲了上來。從決定搬家以來,也
許是因為一直忙著這件事,我沒什麼時間感覺寂寞,甚至有一點重新開始的
興奮,但直到此刻,才猛然發現自己真的是一個人了,ck和小霈姊終究是陌
生人。
發了一會兒呆,忍不住打了自己腦袋一拳,自嘲地笑了。站起身來伸了伸懶
腰,我一口氣搬了兩大箱書往大門走進去。
「Surprise!」
聲音爆破似地從門裡頭炸開來,我嚇得退了兩步,但視線被箱子擋住根本看
不見裡面發生了什麼事。
「Surprise!人呢,不是進來了?」
「還沒啦,他才走到玻璃門外而已,姊你叫太早了。」
「我那知道,看到人影我以為阿凱進來啦!」
「很失敗耶!」
ck和小霈姊的聲音交錯響起,裡頭的燈總算亮了,透過落地玻璃門的方形馬
賽克,兩個人的身影慢慢往我這兒移動;他們開了門,笑盈盈地盯著我看。
「阿凱,Surpri……」
小霈姊被ck白了一眼,一句話的尾音慢慢淡出到尷尬的氣氛裡,ck抱走我手
上的紙箱,小霈姊一把將我拉了進去。
「歡迎你和我們一起住。」
她一說完,突然緊緊地把我抱著,我整個人被她略顯龐大的身軀給包覆著,
因為察覺到性別的不同,我下意識地縮起身子,難為情地用了點力想和她保
持一點距離,但她卻絲毫不以為意,只是無私又真實地傳達著一個擁抱的力
量。
我沒有被這樣擁抱過,生長在一個蠻傳統的家庭,家人並不時興這種擁抱的
動作,於是久而久之我也不懂得該怎麼張開雙臂容納另一個人──也許這也
和個性有關吧!吝於張開雙手,於是環著我的空間相對地變得狹窄許多,連
心也是。
「不要不好意思嘛,你都臉紅了。在我們家,大家互相擁抱是很正常的,我
抱你就像抱自己的小孩一樣啊!」
「你有小孩?」
她放開手,點了點頭。
「嗯,我結過婚啊,有一個上幼稚園的小孩,很可愛的小女生,我可以給你
看照片喔!」
「姊,你不要再強迫人家看照片了啦!」
「有什麼關係,阿凱一定也很想看啊,他才不像你只會想看男人的照片。」
她一說完就馬上跑問自己房裡找照片,客廳只剩下我和ck。我看著他,發現
他也盯著我看,感覺兩個人之間好像流動著某種奇怪的氣氛。一直到小霈姊
的房間有了點聲音,他突然動了動嘴角,一張臉笑了開來。
「這是我們歡迎新室友的儀式喔!」
ck這麼說,伸出手給了我一個擁抱。他的身體貼著我,不像剛才小霈姊那樣
令人窒息,而是有種溫柔的力量和溫度藉著他的手掌和衣服的皺褶慢慢傳了
過來。不知道為什麼,那給我一種非常懷念,讓人眷戀不已的感覺,好像某
種身體的記憶被喚醒,有點熟悉卻又帶著不安。
我忍不住把雙手也往他的腰上移,而他也收緊了雙手的力量像要囚住我似的
。
「好了啦,再抱下去就要上床了。」
小霈的聲音傳來,我觸電似地放開手,但ck卻還是抱著我。
「ck,適可而止喔,不然我要跟小瑋打小報告!」
「哎喲,說好了這是要歡迎新室友的方式啊!而且如果不先讓阿凱適應擁抱
的感覺,怎麼幫他介紹bf啊!」
雖然口中這麼說,ck還是放開了他的手。我不曉得小瑋是誰,也沒有心思去
猜測,那時我只感到自己耳根發熱,身體竟也不自覺地有些反應。
「我……我去把門口的東西搬進來。」
為了怕他們發現我的窘狀,趕緊找了個藉口先避開這個場合。
他們幫我把東西搬進房間裡,雖然東西不多,但不算寬敞的房間塞了大大小
小的箱子也佔去了大半的空間。我花了點時間先把衣服和書先整頓好,在桌
上擺了薇幫我和學長拍的合照,還放了薇送給我的乾燥過的薰衣草;他們是
我大學生活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即使我決定和他們保持距離,卻仍不由自主
地需要他們無形的陪伴。
「阿凱,我們還有準備蛋糕喔,先出來吃。」
ck站在門邊敲了敲,視線落到我桌上的合照。我作賊心虛似的刻意裝作視而
不見,順手把桌上的筆電打開擋住他的視線。
「晚點再整理吧!」
他的聲音淡淡的,沒有再多說什麼,但我想ck應該猜得到大概吧!我朝他點
點頭,接觸到他的眼神時,我想起剛才那個儀式一般的擁抱,心頭莫名地一
陣燥熱。
※ ※ ※
大一那年的寒假營隊,學長擔任那一屆的活動部長,要我衝著他的面子一定
得參加。
「可是我根本不會帶小隊員啊!」
「不用你帶啊!你只要跟著小隊跑就好了,算是隨隊的隊輔吧!」
社團每年的寒暑假都會到南部的縣市辦高中生營隊,除了讓他們認識大學的
生活及社團,也為高中生的假期提供一個戶外活動的管道,同時也算是為我
們的社團作宣傳,而且或多或少可以增加一些社費的收入。
「你只要和那些高中生一樣,有什麼活動就開心地玩就好了,不用擔心什麼
帶隊或者課程的事。」
他這麼鼓勵我參加,一方面因為我在社團裡一向低調,他希望我可以多接觸
社團裡的活動;另一方面,他知道我對美工或道具製作還蠻擅長的,希望我
可以幫幫學術部的忙。
「也許下一次就可以找你當學術部長啊!」
這個原因是後來他私底下告訴我的。但我知道自己的個性,要我默默地埋首
做這些道具或手冊,純粹幫忙性質的我沒問題,但要掛著學術部長的頭銜站
在所有人前面,我是一定做不來的。
四天的營隊倒也沒發生什麼意外,唯一一次插曲,是在第二天晚上的營火晚
會,其中一個小遊戲是兩人一組,比賽那一組可以站在最小面積的報紙上。
我和學長被抽中同一組。
報紙越摺越小,站在上面的兩個人勢必要想辦法減少自己接觸報紙的面積。
一開始我和學長都還很小心地在兩個人之間保有一點空隙,就算有所接觸也
會禮貌性地迴避某些部位。但隨著報紙的面積縮小,彼此的手難免得去環著
對方的肩膀或腰際,身體也無可避免地貼得愈來愈近。
「學弟,你還撐得住吧?剩下四組了。」
學長直接貼著我耳畔講話,熱氣一陣一陣地在臉頰邊掠過,感覺得到心臟搏
動的頻率有愈來愈快的趨勢,連自己都不清楚怎麼會有這種反應。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身體差點失去平衡,幸好學長用力拉了我一把。
「我看等一下得要抱緊一點,不然就我揹你。不過別組都有一個女孩子,我
們實在很不樂觀。」
他喃喃自語地嘮叨了幾句,還不時對一旁幫我們加油的人比個勝利手勢。因
為男男的組合只剩下我們,得到的喝采聲也比其他人來得大。
「不好意思喔,我不是女的。」
我開玩笑地應了一聲,想藉此掩飾我的尷尬。他輕輕地笑了笑,似乎怕笑聲
太大也會影響現在的平衡狀態。
報紙又摺了一次,剩下的面積等於兩個人都得踮著腳才能合格,學長緊緊地
抱著我,深怕我一個重心不穩扯他後腿。被一個男生這樣擁抱,某種緊張與
興奮的情緒錯雜著。
「哈哈,又有一組失敗了。」
學長還有餘裕觀察其他人的情況,但我只察覺到自己心跳得很快,沒來由地
渾身發熱,連呼吸都變得有點急促。某種警告的聲音自心底響起,幾乎是下
意識的反應,我弓起身體想在兩個人之間讓出一點距離,卻顧不得現在的姿
勢連一點小動作都很困難。
「小心,喂……」
「啊!」
伴隨著身旁眾人訝異和失望的叫聲,我們跌到地上,而我整個人幾乎壓到他
身上。
隨之而來的是鬧哄哄的笑聲,我看著學長的臉,營火的光亮映在他輪廓分明
的五官上,亮與暗的交錯似有一種眩目的吸引力,我竟捨不得移開視線。他
也笑著,渾身像失去力氣似的沒急著站起來;有人過來想扶我們一把,卻被
我拉得一起跌坐到旁邊,幾個人就坐在草地上開心地笑著。
我也笑,但腦子裡卻仍惦記著剛才心裡頭那股不安的躁動,那無以名狀的感
覺究竟是什麼?
還有,那一瞬間我在怕什麼?
那只是一個擁抱,甚至在場許多男生之間也會有那樣親暱的舉動──我這樣
告訴自己,卻說服不了還無法平復下來的激動。
營火晚會最後是怎麼結束的,我已經沒什麼印象了。隔天晚上的舞會,我只
是靜靜地坐在角落,偷偷觀察學長的一舉一動。他和其他女孩子跳舞的時候
,總讓我在意那些擁抱的動作,像是某種儀式的宣示,關於愛情。
這樣沈迷於自己的想像中,會產生一種錯覺,似乎他那隻環抱著腰際的左手
不知不覺地直伸到我跟前,揪著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