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
後來幾次社團小聚,純軒都會硬拉著我參加,每次他都說是芽子的主意。
我也慢慢明白那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是君怡的關係。
對於君怡,她是個很好的女孩,那種很文靜,不太愛說話,笑起來很可愛
的女孩子,我想只要是男孩子,應該都會對她投以欣賞的眼光吧!
芽子刻意地要君怡讓我載,吃東西時拉我們坐一塊,那樣的熱情比對她自
己的事都還投入。
有一回半夜上陽明山,一夥人五、六部機車在昏暗的路燈中直往山上衝,
為的是想在山上一睹台北的日出。
上山的路上,略帶涼意的風迎面刮過,寒冷像是從意識的末端冒出來的一
般,直讓人打哆嗦。我回過頭,看了一眼後座的君怡;她縮著脖子,藏在
安全帽下的臉小小的,發著抖。
「很冷喔!」
她點了點頭,似乎沒什麼力氣說話,眼睛只眨了幾下,示意她還醒著。
我停下車,把身上的外套給她穿上。
「以後記得多穿些衣服,山上很冷的。」
講著那些話的自己,我自認為是以一種朋友身份的關心語氣;當然我自己
也覺得冷,但她那個樣子叫人看了有些不忍。
「謝謝你。」
我們成了最後一部車,尾隨著跟上小油坑。
一群人霸佔了那裡唯一一座涼亭,一個挨著一個,縮成一團地坐在涼亭裡
,躲避著外頭不斷吹進來的冷風。
遠處的山頭籠在一片夜色中,沒有月亮的夜晚,墨色的天幕明顯地佈滿了
不可盡數的星星;幸運的沒有雲的遮蔽,那一晚觀星的狀況出奇地好,抬
著頭往上看,連脖子酸了都捨不得轉頭。
「這個時候,應該有人來唱個歌吧!」
起哄的是社團的一位學長,大家不約而同地望向縮在角落裡裹在一團紅色
大衣裡的芽子;她似乎很怕冷,從剛才就沒聽到她的聲音。
「不要啦,很冷,唱起來很難聽……」
她幾乎是顫抖著聲音說話。
「妳太誇張了吧,我還穿短袖耶!起來啦,不要縮成一團,很難看啦,來
來來,妳起個音,我們一起唱。」
純軒似乎故意找她麻煩,硬把她拉離那個她覺得最沒有風的角落。
「死蠢軒,你給我記住,這時候出我洋相,算了。」
她好像豁出去了,整個人高了一截,大喇喇地坐上「風口」;夜風揚起她
一頭長髮,歌聲隨著那風散了開來。
「每年深秋 我總要說 Happy Birthday 祝福你
而這首歌……」
那歌聲輕輕柔柔,漫在這樣的夜色,這樣的冷空氣中,暖暖地像一圈流火
,繾綣著。
所有人像是沈迷在其中一般,都靜了下來不說話,任那歌聲在涼亭的風聲
中流動。
我注意到芽子的眼光,她望向純軒,那眼神中盡卸她白天的跋扈神采;我
不自禁順著那方向看向純軒;閉著眼睛的他,動著嘴巴無聲地跟著唱,臉
上只洋溢著溫柔的神情。
四周彷彿靜了下來,風聲、蟲鳴,所有的聲音都沈默了,只剩下那淡淡的
歌聲,在耳畔輕輕地拍打。
「Just For You……」
14.
大家笑啊鬧啊,一連唱了好幾首歌,那樣的氣氛讓人忘了這是個寒冷的夜
晚,山風還陣陣地吹進衣領;只覺得心裡暖洋洋地,漾著笑聲。
「還要多久才天亮啊,睏死了。」
有人發出抗議,不過多數人還是無動於衷,只是睜大眼睛凝望山的那一頭
,期待著會在那兒發現日出的第一道陽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大家似乎都累了,沒有再聊天唱歌,只剩下意志力維
持著繼續等待天亮。
「你們不覺得,天空好像愈來愈藍了?」
芽子這麼一提,我們才發現在不知不覺中,天色早已亮了起來;雖然還沒
看到那端山頭的朝陽,但屬於黑夜的那一端似乎已經離我們遠去,我們正
站在白天黑夜的交界處,醒著。
不經意間,遠處迸射出幾道眩目的光,那刺眼地讓人不敢逼視,卻又忍不
住想看出那道光芒中冉冉升起朝陽,看看那是什麼顏色,以什麼樣的姿態
感動著我們這群熬夜的傻瓜。
「太陽出來囉!」
「好漂亮……」
每個人都口拙了起來,說出口的只是些簡單的形容詞;也許,正因為簡單
才足以形容心底的那份感動吧!
純軒是最早從這陣暈眩中清醒過來的人。
「好啦,大家都看夠了喔,該回去補眠囉!」
「先到復興南路吃早餐,怎麼樣?」
「好啊,好啊,肚子還真的有點餓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熬夜的疲倦像是被那晨光給蒸發了一般。
等著君怡上洗手間時,其他人都已經先走一步了。
「啊,他們人呢?」
「先走了。我們也走吧,上來囉!」
「可是,你知道路嗎?」
「應該知道吧!」
我這才發覺,自己是頭一回上陽明山。
我們沿著路往山下騎,起初還隱約記得兩旁的一些建築,但騎了一陣子,
發現好像愈來愈不對。
「會不會……走錯了?」
她不安地問。
「好像是……嗯,那,回頭看看。」
驚覺我們兩個都是路痴的這個事實,並沒有給我「他鄉遇故知」的感覺。
我盡量保持鎮靜,一方面怕在女孩子面前表現出慌張的神色,一方面也必
須保持鎮靜,因為後頭的她已經快睡著了。
「喂,君怡,醒醒,現在睡太危險了,喂!」
我一邊注意著路標,一邊留意著後面不停點頭的她。
「妳把手伸過來抱住我,我抓好妳的手再睡。」
她沒有多想就照著我的話做,背上一重,她就這麼靠著睡著了。
東彎西繞了快一個小時,總算看到熟悉的路。早晨的刺眼的陽光此刻讓人
眼睛倦得很,恨不得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只是,那背上沈沈的重量卻不
斷提醒著僅剩下意志力在騎車的我。
回到台大,已經又是一個多小時後了。我幾乎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學
校,送君怡到她們宿舍門口,才又騎回宿舍的;那中間的過程好像是在無
意識中完成的。
「嗨,純軒……」
「你跑去……」
後頭的事我不記得了,我好像就趴在桌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