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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趟老家見女兒。她對我還是一慣的態度，點點頭叫聲爸，接著就關上房門沒再出來。我悄悄靠近門板，裡頭除了偶爾發出的傢俱碰撞和冷氣的運轉聲，聽不到其他的聲響。
「她怎麼老是這麼對自己的爸爸？」
我不滿地向媽抱怨，她只是彎起嘴角笑而不答，一付過來人的表情。

懂事以來，李凱面對的就是四面牆壁上讀也讀不完的書。
歷史典籍、偉人傳記、百科全書，描述戰爭的，剖析人性的，歌頌愛情的──李凱的父親雖然是政商界名流，卻偏執地喜好文化藝術，除了收藏美術品或贊助藝文活動，也熱衷蒐集各式各樣的書，因此那間書房的規模雖然比不上正規的圖書館，倒也算是五臟俱全，填滿了李凱的童年生活。
李凱當然也和一般同年紀的男孩子一樣，他著迷球類運動、擅長跑步、喜歡和他們在大太陽下玩得滿身汗；他也曾經沉迷了一陣子的電玩遊戲，下了課就和幾個同學往遊樂場鑽，拿零用錢換來一次次的聲光滿足。但那些並不是他生活裡的全部，和其他男孩比較不同的是，他也喜歡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小的書房裡，與四壁的書籍為伍。他懂得欣賞詩之美，能夠理解戰爭的殘酷，也粗識了愛情的雋永；像個海綿一樣把刻印在書上的文字，一股腦兒汲取、吸收，化為自己知識的血肉。

   
當年畢業時，我們雖然四散到各自的路上，總覺得心反而貼得更近。而如今
重聚了，卻有種距離更遠、更陌生的感覺。
我們有好一陣子沒有四個人碰面，即使約出來了，也常常會缺一個、缺兩個
，最後往往只有我和小樂。繞了那麼大一圈，經歷了那麼多的感情與男人、
交往和分開之後，我們才發現對彼此都還保有某種無法割捨的需要，那好像
是在友情、愛情之外，一種接近親情的存在。

對於這種無預警的出櫃，我有些不能釋懷，尤其對象是凱子，心情上久久無
法平復。只是，當我被阿波半推半就地向凱子坦白了自己的性向，即使說出
口的當下又氣又急、混雜了恐懼與緊張，卻很快地就平復下來，反而覺得鬆
了一口氣。我感覺那好像是某種形式地告白，對這個我暗戀了好幾年的對象
，從好感、喜歡，乃至於後來同樣身為小哈克父親的同理心；那些情感彼此
穿透、混合，從幽微到巨大，從激烈到平淡，從掙扎到終能微笑以對。

「就是努力地運動健身，嚴格地執行節食計畫，就這麼瘦下來啦！你也知道
，練成這樣比較有市場啊！尤其在那一堆外國人裡，我這樣的身高根本就很
普通，高不過人家，光是胖過人家一點用也沒有。」
我一直朝阿波使眼色，但他完全沒有要避諱的意思，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講。

 
沒想到四個人重新聚在一起，會是在告別式的場合。
「你去跟小樂打過招呼了嗎？」
他點點頭，重新看著路上來往的車輛，大門口停了不少計程車，出入的人們
臉上或多或少沾染著一點陰鬱；頭頂同樣有種欲雨的氣味，路面上也看得到
一點潮溼的深黑色，被車子不斷地輾壓過去，帶出斑駁的胎痕。

市區的雨勢沒有山上大，而這樣的雨水落到溼透的身上也沒多大差別，我們
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簡單的換洗衣物，撲面而來的冷氣讓人直打哆嗦，
有種落井下石的感覺。
晃進第一眼看見的小旅館，學長走到櫃檯要房間的時候，我突然有種奇特的
感覺，好像自己正在和他約會，而地點是旅館房間。那個場景似乎常出現在
一些同志片子裡，兩個男人、旅館的小房間、一張雙人床、白色的床單和浴
室的水聲。

自從凱子的婚禮之後，小樂慢慢地不再參與爬山的活動，把更多的時間留在
家裡照顧他的父親，平常的聯絡也慢慢少了，好像刻意在逃避所有的朋友。
雖然偶爾通電話，他還是表現得一如往常，也能夠開彼此的玩笑，但那聲音
裡已經混進了某種不同的雜質。

  
凱子的婚禮如期舉行，阿波最後還是沒有回國參加，只是匯了禮金要我代他
恭喜凱子。他信裡頭還要我替他親吻新郎──不是新娘──這種事我當然做
不到，但如果他拜託的是小樂，我還真的怕最後會在婚禮會場上演男男接吻
的戲碼。

其實學長和小樂還蠻談得來的，兩個人的個性之中有某種相似性，說起話來
竟然能互相接得上，沒聊多久就像兩個老朋友一般，連一開始的主角──我
應該算是一開始的主角吧──都被晾在一邊。
面對學長那個問題，我們沒有否認，但被他說破這件事仍有些不好意思，畢
竟以後還會在工作場合裡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