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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那天，我和薇還有兩三個朋友租了學士服，在學校各處拍照留念。
爸媽難得一起上台北，爸拿著他那部用了好幾年的傻瓜相機，把眼睛湊近小
小的觀景窗，認真地指揮著我們的位置和表情。
「爸，讓他們拍就好了，你休息一下，我再叫他們把照片洗給你。」

結束了最後一場研究所考試，小武哥說要幫我慶祝，還叫我找薇一起來。
「又還沒有確定考上，現在慶祝也太早了吧！」
「我相信我的阿凱啊！」

  「阿凱，你怎麼會睡在沙發上？」
 
  小霈姊搖醒我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覺得世界好像在旋轉。晚上
  喝的酒在這時才帶出力道，腦袋裡一直有種鈍重的感覺；我看了一眼站在前
  面的人，除了小霈姊和ck，還有幾個他們的朋友。
  「阿凱，不用等門啊！乖，快去房間睡覺。」
  ck笑著把我從沙發上拉起來，我站起身，搖晃著走向房門。
  「啊，我學長在我房間裡。」
  我想起來似地說了一聲，ck越過我身旁，走過去悄悄地把房門開了點縫。
  「那個就是你暗戀過的學長嗎？暗暗的看不太清楚，不過好像比照片上好看
  耶！」
  「阿凱，趁小霈他們不在家，你都把男人帶回來了，真的有進步喔！小霈，
  你們也算是調教有方吧！」
  有個朋友開了個玩笑，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
  「他喝醉了，因為……唔，他和女朋友分手了。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回宿舍，
  所以帶他回來過一夜。ck，你們要在客廳開趴嗎？」
  他點點頭，和小霈姊互望了一眼。
  「我們不會太吵啦，畢竟現在很晚了，我們其實只是要喝點酒，小小地跳個
  舞而已，剛才在店裡頭遇到臨檢，跳得不過癮。」
  我站在原地考慮了一下，不知道該進房間還是留在客廳陪他們。醉意和睡意
  同時襲上腦袋，我其實沒什麼精神參加，但如果進房間，睡到學長的身邊，
  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無法保持平常心。對於學長，我知道他喜歡的是薇，即使
  他們分手了，他和我仍然是不同世界的人。他處在分手的傷痛裡，而我同樣
  無法平靜地睡在他身邊。單人床太局促，容不下兩顆同樣不平靜的心。
  於是我推開學長的手，留下他一個人在床上。我躺進客廳沙發，望著自己的
  房門出神；立起一道又一道的門，我一直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會在那裡，
  有一扇門可以等著我走進去。
  「阿凱，你去睡我房間吧！」
  ck突然這麼說了一句，同時把我的房門關上。
  「誒，ck，不好吧！你的房間只能用來和男人作啊！」
  「阿凱，一走進去ck的房間，會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敢保證喔！你要小心一
  點。」
  眾人起鬨似地東拉西扯，開起ck的玩笑。
  「你們閉嘴啦！講得好像我很隨便一樣。」
  那一瞬間我陷入猶豫，抱著被子站在那兒，像被定住了一般無法移動。一直
  以來，ck的房門在我面前總是關上的，那兒像是被上了一道鎖，封印著我所
  好奇的ck的感情世界。我常想像那裡頭和ck在一起的男人，小瑋進去過，阿
  賢進去過，許多記不住名字的男人也曾進去過，他們總在走進去之後關上房
  門，隔成另一個世界。
  「會不會……不方便？」
  我吞吞吐吐地問了一句。
  「不方便什麼，他們講的你還當真啊！我房間很正常啦，床單我都有定期送
  去洗啊……啊，我在講什麼，我是說，你就進去睡吧！你看起來很睏的樣子
  ，快進去。」
  ck似乎也有點緊張，他推了我一把，同時拉開他的房門。我轉頭看著他，發
  現小霈姊也望著我。
  「阿凱，快進去睡，我會在門外看著，不讓這些傢伙進去。」
  小霈姊朝所有人掃視了一圈，眼神銳利地像是盯著獵物的狩獵者。只是，當
  她的視線重新回到我身上時，卻鍍上了點溫柔的光暈，嘴角輕輕揚起了一個
  淡淡的笑容。
  「放心，你學長起來的時候，我再去叫你。」
 
  她又補充了一句。
  ck的房間很大，關上門之後，外頭的聲音變得很不明顯，連空氣也像是換過
  了一樣，浮動著一點淡淡的香水味。我躺到靠窗的那一側，當身體落到床墊
  上時，心裡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我無法解釋自己那時候的想法，腦子裡交
  錯著一點愛情的味道，那像是原來混在棉被床單的氣味裡，因為擠壓而釋放
  開來，鑽進鼻腔裡形成一種確實的存在感。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門裡的世界。
  縮起身體，我把頭靠到那邊的枕頭上，聞著那兒發出來的氣味。那是ck的味
  道，沒有錯；沒有混入其他男人的、專屬於ck的氣味。我深深地將那吸進胸
  腔裡，體會著那種脹滿胸口的感覺，再小心翼翼地吐出來，帶點不捨的心情
  ；而之前濃重的睡意，也隨著那幾次的呼吸起落，不曉得消散到那兒去了。
  我睜開眼睛，窗外透進的月光柔和地覆蓋眼前的每一處，在地板上留著深淺
  不一的窗格陰影，爬行般地往我這兒延伸。
  敲門聲突然響起，身後傳來門外的音樂聲。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阿凱，你蓋我的被子，你那條太薄了，晚上很冷。」
  那幾句話在背著我的身後響起，帶著暖意的聲音輕輕地傳來，像撫著心上的
  手掌，感受得到一些細微的紋路。
  我沒有回應，假裝自己已經睡著。總覺得自己如果發出聲音，會不經意地洩
  露出我對ck的感覺，而那些感覺會讓我有種背叛小武哥的罪惡感。身後一陣
  輕輕的腳步聲，門似乎被掩上而褪去了外頭的人聲和音樂，腳步聲帶著一幢
  暗影覆到身上，遮去了窗外透進來的光線。
 
  他把棉被蓋到我身上，那隻手稍微停留了片刻，帶著一點輕微的重量。ck的
  呼吸聲很輕，但卻伴著一種像是刻意壓抑而收斂起來的喘息聲。我感覺有什
  麼慢慢貼進臉頰，一點熱氣帶著呼吸吐納襲了過來。
  但他終究什麼也沒做，悄悄又開了門離開。
  ※    ※    ※
  感覺像是作了一場夢，夢裡頭的自己縮在棉被裡，一雙手溫暖地越過身體往
  前交疊著，在我胸腹間留下溫熱的觸感。
  耳朵聽不見任何明顯的聲響，像是處在海水裡一般，聲音被濾到背景之外幾
  不可聞，只有淡淡的呼吸聲隨著那個身體規律地起伏著；自己的心跳好像也
  跟著那個頻率搏動。
  鼻子裡鑽進某種沐浴乳混著洗髮精的香氣，氣味氤氳像飄浮著淡淡水氣。那
  讓我想起小武哥，但當中還是有種決定性的不同，卻同樣地讓我覺得安心。
  只是，一想起小武哥，我發覺自己竟滿腦子只有他，於是那個圍著自己的感
  覺慢慢和小武哥疊合了起來，而漸漸變得熟悉。
  我安心地閉著眼睛，深怕一睜開那個夢就會消失不見。
  ※    ※    ※
  小霈姊叫醒我的時候，ck並不在旁邊。她說學長已經醒了，在客廳和他們聊
  天。
  「放心，我們沒有講什麼不該講的。起床啦，快！」
  她眨眨眼拍了拍我肩膀，跟著帶上房門出去。我坐起身，再次看了一眼整個
  房間，白天的樣子和昨晚有很大的不同，白色的牆面映著外頭的光線，帶上
  了點眩目的色調，空間感覺又大了些，所有東西像強迫症一樣擺得整整齊齊
  的，連身旁的枕頭也沒有一點凹痕，像是一直以來就是那個樣子。
  走出房外，小武哥也在。
  站在房間門口，看著學長、ck和小武哥坐在一起，讓我有種奇妙的感覺，像
  某種談判的場合，自己好像成了當中的主角。但他們全都笑吟吟地看著我，
  氣氛完全不似我的想像。
  「學弟，昨天晚上……真不好意思。還霸佔了你的床。」
  學長作了個道歉的手勢，臉上雲淡風清地像忘了分手的事。
  我搖頭說了聲沒關係，眼神不經意地望向小武哥的方向；他臉上堆著笑，兩
  眼直盯著我，我難為情地趕緊別開目光。
  「學長，你……你沒事了嗎？」
  他遲疑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呈現了片刻僵硬。
  「就不過是……分手嘛，實在也沒必要把自己搞得這麼悲慘，好像全世界都
  對不起自己一樣，對吧？剛才他也是這麼勸我，唔，你叫ck，對吧！是那個
  內褲的牌子ck嗎？」
  「和內褲沒關係啦！但你要這樣記也可以。」
  ck尷尬地笑著，我想起那一次小霈姊對他說的話，總覺得由他來勸學長，有
  種同病相憐的意味。
  「學弟，你幫我跟薇說一聲，就說我還是你們學長，有什麼問題……唔，算
  了，就跟她說研究所考試加油，這樣說就好了。」
  我知道學長想對薇說的話，他想說：分手了，還可以是朋友，彼此還是學長
  學妹。但我們都知道，這都只是漂亮的場面話，我們有多少人可以做得到呢
  ？說出口來究竟是要說服別人，或是說服自己？從朋友變成情人很容易，從
  情人回到朋友卻很困難。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不要這麼沮喪啦，女朋友嘛，再交就有了，你是研究所高材生耶，這種條
  件還怕沒有對象嗎？」
  小武哥笑著拍了學長的背，學長也跟著笑了開來。
  對ck和小武哥，我一開始覺得他們在場似乎有些尷尬，也怕會不小心洩露我
  自己的祕密，但這時候我真的很感謝有他們在。關於學長的事，我知道我只
  能當一個聽眾，一個靜靜地陪伴在他身邊的人，什麼安慰的話我都說不出口
  ，甚至連打氣的話說來也彆扭──那是我自己的問題，我跳不出自己畫好的
  框架，無法站在一個客觀的立場去看待這件事。但那些話藉由ck或小武哥口
  中說出來，卻顯得非常自然，蛻去了嚴肅或哀傷，成了單純的朋友一般的問
  候與對話。
  我期待有一天，自己也能有這樣的語氣和表情。
  「謝謝你們。喔，我得回研究室了，我下午還有事要跟教授討論。」
  「我帶你下去坐車。」
  我其實想利用一點獨處的時間，再和他聊一下薇的事。我不知道自己想問什
  麼或說什麼，總覺得有些話是我們私底下才會說出口的。
  「不用了啦，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坐車我還會。你昨晚應該沒睡好吧，要不
  要再回你房間睡一下？」  
  他走進我房裡拿他的東西，我跟了進去，想再多說些什麼，但那些話卻鯁在
  喉間無法出口。我看著學長拿起他的背包，視線停留在桌上的合照。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啊？我都忘了。」
  「這是社團去淡水那次，在碼頭那裡，薇幫我們拍的。」
  話一出口我才警覺自己提到了薇。他呆了半晌，望著照片沒有說話。
  「淡水啊，我想起來了。」
  那些話在他口中像咀嚼著什麼似地留下片段碎裂的聲響，沒有太鮮明的輪廓
  和音調。照片裡的學長笑得很開心，而我也是。我們總是在最無知的時候才
  能笑得這麼開心。
  「學弟，謝謝你。」
  他抬頭看著我，臉上的笑容一如照片裡的那個表情。

  我們開始有了短暫的約會，沒有正式的名目，但兩個人在一起陪著對方消磨
  時間，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有時候在圖書館待到接近十點，會看到他出現在圖書館門口，然後兩個人在
  椰林道的樹影中散著步到他停車的地方；到他家裡幫小孩子上課，回家時總
  會搭他的車順路去吃宵夜；他也常到家裡來，找ck和小霈姊閒聊或約著出去
  跳舞，免不了還得被他們數落一番。
  「小武，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來找阿凱的，我和ck只是煙霧彈吧！」
  「你怎麼看都不像『只』是煙霧彈啊！」
  他對ck理了短髮的事倒沒怎麼好奇，只是興起的時候會摸摸他的頭，像對待
  自己的小孩一樣。
  「這讓我想起以前帶大頭兵的時候耶！」
  「靠，誰是大頭兵啊！不過我懷疑你真的有在帶兵嗎？還是偷偷觀察那個兵
  的汗草比較好，然後偷偷的……」
  「這是一定的啊！這樣想起來好懷念喔，不過我現在心裡只有阿凱喔！」
  話題雖然常常往那些男色的部份偏過去，但他總會及時地住口，然後把焦點
  引到我身上。
  見面的機會很多，而中間總有那種短短幾秒鐘的獨處時間，也許在車子裡，
  也許在樹叢邊，也許就在我房間裡，他會湊上唇來吻我，或親密地抱著我朝
  我脖子或耳朵呵氣，手也不安份地在我身上撫摸揉捏，感覺像帶著點玩笑的
  成分一般，卻讓我捨不得抽身。
  小霈姊他們似乎對這樣的情況釋懷了，或者他們默許了小武哥和我的關係。
  對於日本的那一夜，我不曉得他們知道了多少，又抱著什麼想法。
  「反正你們一定要戴套子。」
  她只是斬釘截鐵地這麼告誡我。
  ※    ※    ※
  開學沒多久的某一天，我接到學長打來的電話。
  「學弟，你在那裡？」
  「我在圖書館，學長，你怎麼了，聲音怪怪的？」
  他的聲音在電話裡聽來混濁而沙啞，像吹過海風一般地帶了點迷濛的水氣。
  我帶著手機走到圖書館的側門外，夜風發出獵獵的聲響在迴廊間穿梭，聞得
  到一點花香味和淡淡的煙味。那中間學長一句話都沒有說，透過手機只聽得
  見他濃重的呼吸聲像某種手機雜訊，刻意壓抑著似地侵襲過來。
  「可以陪陪我嗎？我想喝酒。」
  「喝酒？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在那裡。」
  因為有點著急他的情況，我忍不住提高了點音量，一些同樣在附近休息的學
  生轉頭過來看了一眼。掛了電話，我匆匆收拾了座位上的東西，小跑步往學
  校操場前進。那一次，學長也是陪我在那兒喝酒，想知道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事。某些回憶隨著自己的跑步聲被一點一點地帶起來，我記起學長的表情，
  他說過的話，和那個讓我倚靠著的肩膀。
  也是那一天，我躲進了自己的世界裡，關上那一扇門。
  早春的寒意仍籠罩著整個校圖，因為跑步滲出的汗被夜風一吹，涼意一直往
  身體裡滲進去。司令台旁的鐵架上，我看見一個人坐在那兒，身旁散落了幾
  個啤酒罐。那個人抬起頭迎著我，失焦的眼神凝聚了片刻又馬上散去。
  「學弟，你來啦！」
  他的臉上盪起笑容，像黑夜裡綻開的花，但那花色卻顯得枯萎憔悴。
  「學長，發生什麼事了？」
  來這兒的路上，我腦子裡早已閃過一個可能性，那應該是因為薇的關係。我
  沒見過學長這個樣子，和薇認識以前，他在眾學姊之間一直顯得從容自在，
  而和薇交往之後，他也是一直處在幸福的氣氛裡。能讓他這個樣子的，應該
  也只有薇了吧！我想打電話問她，但一想起她那天露出的眼神，心裡猶豫著
  不曉得該不該打。
  他搖搖頭，我注意到他脖子上圈著薇送給他的圍巾，顏色像融入夜的背景裡
  顯得黯淡。
  「陪我喝酒吧！我買了一打喔，我看看……哈，還有七瓶，唔，八瓶。」
  我搶過他手上的酒，就著嘴巴直接就灌了一口酒；我不是個能喝的人，入口
  的辛辣和苦澀還是讓我心頭一顫，只能強忍著嚥下去。他伸手想去拿剩下的
  酒，我一把搶了過來。
  「你要喝酒要早點打給我啊，自己都喝那麼多了，剩下的我們要平分……不
  對，我要多喝幾瓶。」
  學長的笑容映在夜色中帶著愁苦，他退回去倚著鐵架，雙眼茫然地望著前方
  未知的一點發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個方向只是操場的紅土跑道，跑道
  的遠處看不見消失點，白色的跑道標線一直延伸沒入黑暗的彼端，像失去了
  方向般，被這一夜所吞噬。
  
  我遞給他一瓶酒，自己也開了一瓶，然後舉起來朝他晃了晃。他無聲地也舉
  起瓶子，發出一下輕微的碰撞聲。
  夜風悄無聲息地越過身後的圍牆吹來，我縮了縮脖子靠近他旁邊，口中呼出
  一團白色的霧氣。
  「很冷喔！你穿太少了，坐過來一點吧！」
  他拉著我坐到他旁邊，解開脖子上的圍巾把兩個人的脖子都裹進去；脖子的
  地方有陣熱氣慢慢擴散開，烘得心也一陣溫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醉的關係，他搭上我的肩膀，把我往他那兒拉近，讓兩
  個人緊緊地貼著彼此的身體；暖意透過他的身體傳了過來，他身上的酒氣順
  著那些熱氣蒸騰，圍著彼此。
  「薇告訴我，她不適合我。」
  他的聲音像是從意識深處冒出來的般，帶著一種遙遠古老的氣味。
  我安靜地聽著，因為早有預感，我沒有露出訝異的神色，而學長似乎也不以
  為意。
  「勉強在一起，對我並不公平。所以她說，我們分手吧！」
  那句話的尾音像是要刻意放鬆似地上揚，但逸失在風聲之後，只化為一點濃
  濃的鼻音；他哭了，從原本的低低喘氣般的呼吸聲，慢慢放大了聲響傳進耳
  朵裡。ck和小瑋分手時，他們都沒有在我面前哭過，也許男人總是躲在一個
  自以為堅硬的外殼裡勉強自己，但總會有個不經意的缺口或防備不及的弱點
  ，等那裡頭的悲傷一旦滲透出來，會帶著難以想像的沉痛力道。
  我讓他靠著我的肩膀，一如他去年所做的。雖然主客易位，但我卻感受到了
  一種曾相識的情感。
  「她要考研究所很累，所以我也都體諒她，盡量不去找她；她不喜歡兩個人
  老是暱在一起，所以我們也常常找其他人陪我們出去。但為什麼我都做了這
  麼多了，她還是要分手？」
  關於愛情，我們都有成千上百個問題，卻誰也找不到解答。
  「她說和第三者無關，她說她必須分開讓自己想清楚。但到底要想清楚什麼
  ，她卻不解釋清楚，就只說要分手……只說要分手……」
  散入風中的那兩個字愈飄愈遠，卻也現實地在我們心裡留下記號。
  我不知道該怎麼替薇解釋，也不知道該怎麼讓學長覺得好過，時間像靜止在
  黑夜裡的這一處，分手的痛也像凝住了似地膠著不動。我只是無聲地一口一
  口地喝著酒，讓他靠著我盡情渲洩他的悲傷。口袋裡傳來了輕微的震動，應
  該是小武哥打來的電話，但我沒有接。我知道，一旦接了那通電話，等於是
  把學長推出我的世界之外，那無關愛情，只是對一個我曾經暗戀的對象，表
  達我所能提供的安慰。
  電話只響了幾聲，接著又打了兩次，然後就不再響起，那的確是小武哥的習
  慣。我怕他擔心，卻也無法就這樣放著學長不管。
  學長喃喃地發出一些囈語般的聲音，像說著夢話似的。我慢慢把他從肩上移
  開，他也沒有抗拒。懷裡的他發出沉沉的鼻息，臉上淚痕未乾。
  「阿凱，你還好嗎？」
  即使他心裡著急，但聲音裡仍不會有太大的起伏，我知道這是他的溫柔，他
  不希望我覺得有壓力。
  「我沒事。小武哥，你可以來幫我一下嗎？我在學校操場，司令台旁邊。」
  他沒有問原因，只是應了聲「好」就掛了電話。
  把學長放進車子後座，一直到把他抬進房間放上床，小武哥都沒有提出什麼
  問題，只是淡淡地說了句玩笑話：
  「你不是把他灌醉了要強暴他吧！」
  我作勢打了他一拳，但心裡卻暖暖的。
  小武哥離開的時候，我對他解釋了大致的情況。他看過學長的照片，沒見過
  本人，但聽我提起過之前的事，也知道我暗戀過他。
  「我不放心把他一個人丟回宿舍，所以讓他先在我那兒過夜。」
  「睡同一張床嗎？」
  我點點頭，看見他臉上作了個不置可否的表情。
  「睡在一起沒關係，但你不可以趁人之危喔！」
  我又點點頭，也因為那句玩笑話而笑了出來。對於小武哥，我好像自私地把
  他的喜歡當成理所當然，而放肆地試探著他的底限；又或者，我其實還在意
  他的過去，在意他說的謊言，於是想從這當中獲得一點報復的快感呢？
  ck和小霈姊應該是去跳舞了，小武哥在客廳陪了我一會兒，我們親吻、擁抱
  ，然後不捨地道別；身體依戀著這樣愛情般的接觸，但理智上，我們還沒有
  正式在一起，這樣的親密帶點偷歡的激情。
  洗了澡，我看了一眼床上的學長，替他換了件上衣、擦了身上的汗。那些舉
  動彷彿帶了點愛情的味道，只是，屬於初戀的感情，好像隨著自己這個世界
  慢慢打開的門而有了不同，我還是喜歡他，卻帶了點不一樣的質素。
  躺到他身邊時，感覺心跳得很快。
  我努力拋開這些雜念，也想起了小武哥剛才說過的話。對於學長，因為當中
  還夾著一個薇，某個程度也替自己畫上了一條界線。
  這麼胡思亂想的時候，身旁的人突然轉過身來，發出了一點咕噥的聲音，手
  也跟著往我身上攀附過來；鼻子裡聞到他身上一點汗水和啤酒混和的氣味，
  像在挑動自己不太平靜的心情。我想伸過手也抱著他，因為屬於學長的這一
  夜太過寒冷；我想說服自己只是提供一點身體上的溫度，卻為自己這樣的想
  法感到厭惡。
  這一夜太寒冷，我們只是想得到一夜的溫暖。

 
  回到台北已經是晚上十點，小武哥還得一個一個把小孩子送回去。他原本想
  先送我回家，但我堅持陪他到最後。
  「捨不得我嗎？」
  「才不是，我是怕你開車開到睡著。」
  我逞強地這麼回答，但心裡真的有一點捨不得，好像前一天的感覺還留在心
  上無法退去，於是藉著這樣的陪伴讓它能延續下去。我不敢說經過這幾天相
  處，我們是不是會在一起，我不會主動開口，而小武哥的想法只是被包裹在
  一句句玩笑之間，無法猜透。
  「你這麼關心我，我好高興。」
  但他的確開始以一種情人的姿態待在我身邊，說出口的話或每一個舉動，都
  小心翼翼地附上一點愛情的甜蜜，像特地淋上焦糖的拿鐵，散出來的香氣和
  甜味惹得我心上一陣騷動。
  送我回家之前，他先帶了小孩回他前妻家裡，因為剛才一下飛機他就接到她
  的電話。
  「她不放心，說是讓小孩和我在國外待了四天，她得確認小孩子是不是少了
  隻手或掉了幾根頭髮，或者看到什麼不該看的事情。」
  我嚇了一跳，轉頭看著他。
  「最後一句是我瞎掰的，你當真啦？」
  他爽朗的笑聲順著車窗外的夜風盪了開來，我轉過頭，小孩子在後座睡得很
  沉，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正夢著環球影城的一切，坐著遊
  艇通過恐龍出沒的河道、在船身的搖晃中被大白鯊嚇得尖叫連連、和外星人
  指尖輕觸的夢中場景，或夢見遊行隊伍裡各種卡通人物的笑聲和舞步。
  他送小孩下車時，我一個人留在車上，望著熟悉的街景發呆。從那個有著古
  老街道的京都出走，再從那個充滿夢想歡笑的影城離開，再次回到這個城市
  ，發現自己最想念的還是這裡。我想起幾天不見的朋友們，學長和薇、ck和
  小霈姊，甚至也想到阿賢和小瑋，這些想念的感覺從入境的那一刻就突然湧
  上來，無法壓抑。對於他們，我好像慢慢無法確認彼此之間的關係為何，朋
  友、同學、學弟，或者家人，中間好像偷渡了一點愛情的氣味，擾亂了原本
  習以為常的空氣。
  如果小武哥向我提出交往的要求，我該怎麼回答他？
  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個想法時，竟再也無法甩開。
  「好，終於可以回家了，好累喔！」
  他關上車門，朝我看了一眼，我也緊緊地盯著他，盤旋著同一個問題。
  「本來想讓你在我家過夜的，但我怕ck和小霈不會放過我，只好乖乖把你送
  回去啦！你不要太失望喔！」
  即使聲音裡聽得出濃濃的疲憊，他說出口的話仍是一貫作風。聽到他說最後
  一句時，我心裡竟真的閃過一點失望的情緒。
  「除非……」
  他突然又冒出這兩個字，兩眼望著前面的路口號誌。我嚇了一跳，剛才所想
  的事情，該不會現在就應驗了？
  「除非……什麼？」
  「除非現在突然颱風或淹水，可以把道路整個淹過去那種，你就不用回家了
  。不過大概不可能吧！我在台北住了這麼多年，還沒見過有那次颱風可以把
  台北淹掉的，哈哈哈。(註一)」
  我笑了，卻是心虛的笑。
  「你專心開車，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
  我想我是顧左右而言他，刻意迴避可能觸及的話題。
  「除非，我開車開到睡著了，我們一起出事，你也就不用回家了。」
  他的聲音輕輕的，不像是開玩笑的語氣，只是嘴角帶了一點微笑的弧度。我
  彎身去翻了翻置物櫃，沒什麼cd可以選，只好扭開收音機，隨意變換頻道，
  讓車子裡填進一點其他的聲響。
  新聞裡台股又下跌了，總統照例發表了一些聲明；哪個工廠爆發意外，哪個
  路口又有車禍，這座城市仍依著它上緊的發條，轉動著齒輪一格一格地前進
  ，但回到這座城市、在這個車廂裡，那些事情像是與我們都無關，只是某些
  背景一樣的雜音和情節，隨著時間循序播放。
  「還有，除非，你和我，我們……在一起。」
  車子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結束，斑馬線上有一對情侶拉著手奔跑而過，車燈
  映著他們的身影然後倏地暗去。燈號轉變，後頭的車等不及地繞過我們往右
  轉了過去，小武哥才又轉動方向盤往前開。
  廣播還在提醒著明天的天氣，但聲音被濾到了聽覺之外；那個問題像是從遙
  遠的記憶深處浮現，然後慢慢清楚，也慢慢具有輪廓一般地成了形；我聽見
  了，但是心仍擺盪在十字路口。
  小武哥第一次說喜歡我，是什麼時候呢？舞會那一夜，還是幫ck慶生的那一
  次？我腦子裡想起這些事，然後記起了有一次在電話裡，我阻止他來找我─
  ─他說有件重要的事想說，但我害怕他可能說出口的事。我在怕什麼呢？怕
  有人喜歡上我，怕自己喜歡的是別人，還是怕我根本不敢喜歡上任何人？
  薇說，愛情從來都是兩個人的事，但為什麼我還是不懂呢？
  阿賢說，別說出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回答，但在「好」與「不好」之間，我
  不知道第三種回答該是什麼。
  「太難回答了，就不要回答。」
  他自我解嘲地自己加了這一句，尾音帶上一點笑聲，震動著我和他之間的空
  氣。
  ※    ※    ※
  ck剪了個讓人驚訝的短髮，一早醒來看見沙發上的他，我還以為是ck新認識
  的朋友。
  「他也不曉得吃錯什麼藥，突然去理這種小平頭，我第一天看到的時候都快
  笑死了。」
  「我覺得很好看啊！」
  我由衷地讚美了一句，ck於是咧著嘴朝我笑，樣子像是個大男孩。
  「我看你一定是要改變守備範圍，專攻圈子裡的另一個族群吧！的確是有不
  少人很哈這種短髮平頭的男人，那ck你要去練成熊比較好喔！」
  小霈姊還是一樣帶著嘲笑的語氣在挖苦ck，但他也不以為意，伸手摸摸自己
  那一頭短髮時，似乎還不習慣的樣子，連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其實
  以ck的頭型，理成這樣的短髮並不難看，相反地還蠻有型的，連住在一起的
  我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練成熊就不必了，但我還真的蠻不習慣的，每次都忍不住想撥頭髮。」
  他尷尬地笑了笑，舉到額頭的手也跟著放了回去。
  「要不然我也去理成這麼短，陪你好了。」
  「阿凱，千萬不要，你這樣子的長度多好看啊！不要學他發神經。」
  小霈姊連忙揮著手阻止我，語氣誇張地像是什麼重大事件。
  他們很好奇這一趟日本行的細節，但因為兩個人都還得上班，只能先預定了
  晚上要聽「簡報」──聽到他們這麼形容，我在心裡真的打了個冷顫。送他
  們出門後，我在餐桌上看到ck幫我買的早餐，下頭壓著一張紙條。
  「歡迎回國。不曉得你幾點會醒，如果咖啡冷了就用微波爐加熱一下。」
  紙條上的句末署名ck，但後頭又多加了一段小霈姊的ps──記得，用微波爐
  加熱的話要倒進馬克杯。
  我笑了，一股溫熱的感覺自心底升了上來。昨晚回到家的時候，他們都已經
  睡了，但貼心地在客廳留了盞小燈，微黃的燈光帶著一絲暖意，不只是溫度
  上，還有心情上的。我們不是真正的家人，但我的確在他們身上找到家人的
  感覺，而不只是室友。
  而這也是我一直猶豫著的原因，對於ck，我不知道「喜歡」究竟在離於家人
  情感之後，有多少成分是關於愛情的。我害怕打破這一層關係。
  手機輕輕響了一聲，我拿著咖啡走進房裡，螢幕顯示是小武哥傳來的簡訊。
  「醒過來的時候沒有我在旁邊，有沒有很懷念啊？我要上班去了，學生有寒
  假真令人羨慕。」
  那一段文字像是閃著燈號的路口，提醒著自己該停下腳步或準備通過。站在
  猶豫不決的當下，我握著杯子，感覺咖啡的味道在口中溢出一點苦澀。
  ※    ※    ※
  回床上睡了回籠覺，接近中午才又醒來。我花了一點時間把行李打開整理，
  該洗的衣服放進袋子裡，然後散著步到附近常去的洗衣店。把衣服丟進洗衣
  槽，投了硬幣，看著機器慢慢帶動那堆衣物旋轉起來，水花和泡沫也慢慢冒
  了出來，混入旋轉的頻率中。
  我繞到不遠處的小吃店，邊吃午餐邊數著時間過去。
  下午依計畫到學校圖書館念書。走進校園裡，因為現在還是寒假，而且也算
  是剛過完年的時間，路上看不到多少學生，給人一種奇妙的新鮮感。我突然
  想到社團辦公室晃一晃，並沒有預期會見到什麼人，只是想去看看。
  有一對男女背著我坐在社辦裡，正在翻留言本。聽見腳步聲，他們同時回過
  頭。
  「好巧喔！學弟，你不是去日本玩嗎？」
  那個笑著的臉孔還是和以前一樣，看著他的笑容，會有種時間一直停在某一
  刻的錯覺。
  「你回來了，昨天晚上到的嗎？」
  薇的聲音有點不自然，笑著打招呼的表情也帶了點僵硬。她似乎沒有想到會
  在這兒遇見我，而我也是。
  「對，昨天半夜才回到家。對了，我有帶紀念品喔！我應該有帶著，我找一
  下……」
  「既然這麼剛好，我們一起去喝點東西吧！好久沒有一起聊天了，好不好？
  順便也聽學弟講一下他去日本的事。」
 
  學長興高采烈地提議，但轉頭望向薇的時候，她似乎有點不高興。
  「我們不是說要一起去看電影嗎？而且，阿凱，你應該是要去圖書館吧！我
  們再另外約聊天的時間吧，今天先讓我和他過一下兩人世界喔！」
  「可是，難得……」
  「沒關係，學長，你們去看電影吧！我好幾天沒碰課本了，而且玩回來還有
  點累，看電影應該會睡著吧！不如去圖書館，累了還可以趴下去睡一下。」
  我趕緊打斷學長，同時看了一眼薇。她閃避著我的眼神，一隻手緊緊地拉著
  學長。
  「那，就下次吧！我一直想去京都玩，你不是也很喜歡京都嗎？好吧，下次
  再約。學弟，那我們先走囉！」
  薇拉著學長離開時，回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點歉意，也混雜了一
  點無法判讀的情緒。她說她可能會和學長分手，那眼神裡所隱藏的是即將提
  出分手的絕決嗎？或者她也擺盪在那個失去方向的路口，進退兩難。
  註一：故事設定的時間是2001年納莉風災之前。

  四個小傢伙在座位上睡得東倒西歪，我向空姐要了幾條毛毯蓋到他們身上。
  小武哥也累了吧！五天的行程，他不但得看好四個小孩，帶所有行程上的移
  動和解說，其他包括所有溝通上得用到日文的地方都要靠他翻譯，甚至雲霄
  飛車他就坐了三趟。
  我看著睡著的他，心裡升起一種滿足，他的確是個好爸爸，即使他無法給小
  孩子一個正常的家庭，或偶爾會出門去和其他男人鬼混，在面對孩子時，他
  仍是個溫柔而且勇敢的父親。而面對我，他也一直是個好男人。
  雖然那一次他說了謊。
  ※    ※    ※
  前兩天晚上住京都的飯店。我們訂的是兩間三人房，於是我和小武哥各自帶
  兩個小孩睡一間。
  小孩子告訴我，他發燒那天是媽媽在醫院陪了他一晚。
  「爸爸呢？」
  「他送我到醫院，然後媽媽就來了，爸爸說他有事，早上再來看我。」
  我並不想刻意去調查那天的來龍去脈，會聊到這件事也是因為在睡覺前，小
  孩子想起那天住院時媽媽陪在旁邊，和我現在待在他旁邊的感覺很像。
  
  「但老師你比我媽媽好多了，我媽媽都不讓我好好睡覺，除了一直念我，還
  一直念爸爸，說他的壞話。」
  他扁起嘴表達了他的不滿。我朝他笑，但仍掩飾不了心裡頭那一點不舒服的
  感覺。我不知道小武哥消失的那一晚去了那裡、做了什麼，但我猜得到──
  那個直覺來自小霈姊一直以來告誡我的事，也來自看電影那一晚遇見的男孩
  。我一直告訴自己沒什麼好在意的，我和小武哥只是朋友，他喜歡我，並不
  代表他不可以去找其他男人，那是他的私生活。甚至在認識我之前，他一向
  就是這麼過來的。
  但為什麼必須對我說謊？
  第三天晚上，我們住在環球影城附近的飯店，小孩子們全都集中到一個比較
  大的房間，他們說想要四個人自己狂歡，不希望大人在場。
  於是我和小武哥住了同一個房間。
  放下行李，我拉開窗簾，望著外頭的夜景。臨飯店的河上映著對岸大樓的燈
  光，在水波中晃盪成一條條發著光的長長倒影。空調的聲音很安靜，所有的
  聲響像被吸進厚厚的地毯裡，連呼吸聲都鮮明了起來。
  「終於，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我記得這句話。那天在飛機上，他也說過同樣的話；相同的語氣，連表情都
  像是從那天的記憶裡浮上來似的。
  但同時我也想起了他的謊言。
  只是，我並不打算盤問他，我沒有資格、也不想這麼做。我望著他，兩個人
  之間像插入了幾秒鐘的空白；因為一整天在京都各大景點移動，小武哥顯得
  有點憔悴，下垂的眼角浮現的淡淡細紋、唇上的短髭和下巴的鬍渣，都讓他
  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頹廢的魅力，吸引著我的目光。
  「是啊，終於。」
  我輕輕應了一聲，卻也感到些許緊張，好像預感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房間有一大面對外窗，窗外看得見夜晚闃靜的安治川，和對面大樓燈光所描
  繪的天際線；他關了房間的燈，只留著外頭映進來的亮光。
  「我們要繼續那天晚上沒做完的事。」
  小武哥小聲地附到我耳邊說，然後身體貼了上來。比起上一次，他沒有了之
  前那些確認與猶豫，急切地需求著我的身體，似乎害怕我會退縮或後悔；脫
  去上衣的他，渾身發燙像是團火，一寸一寸地灼燒到我身上。他褪去我的衣
  服，貼著我赤裸的胸腹緩緩地以嘴唇和手指確認著；我不由自主地喘氣呻吟
  ，回應他每一次的撫摸、親吻和擁抱。
  最後一絲理智的聲音在大腦響起，那隨著小武哥緊密的擁抱漸漸清晰──我
  曾經被這樣抱著，窒息一般的擁抱。某個形象在腦子裡迅速聚了焦，卻始終
  無法看得清楚。
  「阿凱，我想要……」
  身體的慾望戰勝了那一點殘存的理智，小武哥的聲音打亂了那個影像，彷彿
  一隻手自身體中拔地伸起直往心的深處探尋，最後終於用力地攫住，逼得我
  一起往下墜落。
  我們帶著彼此落到床上，交纏著彼此的身體陷入白色的床單裡。他的舌柔軟
  卻蠻橫地往我口中闖入，錯落的鬍渣刮得心上一陣麻癢，身體隨著那樣的動
  作帶起一波一波的熱浪，侵襲纏捲像要吞沒一切似的；我幾乎不必主動去做
  些什麼，只是由著那些浪潮來去而起落，但身體的感覺卻又異常地敏銳，好
  像每一次的撫摸都會牽起心的搏動，強烈地擊打著那些第一次所帶來的不安
  感。
  然後，他隨著那股逐漸升溫的不安，進入了我的身體。
  「啊！」
  雖然早就有某種預期，但一開始的疼痛還是讓我忍不住悶哼一聲。但小武哥
  只是稍微頓了一頓，並沒有停下他的動作。他放慢了進入的速度，試圖用親
  吻和撫摸轉移我的注意力。
  「沒關係，會痛就叫出來……」
  他夢囈似地喃喃說著那些句子，伴隨著大口的喘氣吐出一陣陣的熱流。也許
  是出於逞強的心態，我忍著不發出聲音，只是由著他慢慢加快的腰部動作擺
  動著身體配合，即使腦子想分散注意力，卻因為激烈的疼痛和每次侵襲上來
  的激情而滿身大汗，胸口也想阻塞了一般脹滿混濁的空氣，根本無法分心去
  想別的事情。貼著彼此溼黏的皮膚，我劇烈地喘氣，想藉著那樣的吸吐動作
  散去一點胸口的滯悶感。
  但慾望也隨著一次一次的呼吸更加高漲，像要從身體裡爆發開來；那慾望散
  入每個毛孔無處渲洩，只能化為一聲聲無意識的低喃。
  小武哥的喘息聲慢慢變成幾聲呻吟，身體好像變得麻木，接著取而代之的是
  一點點酥麻的快感。
  我喃喃地叫著小武哥的名字，忘我地陷入那樣的感覺中。
  「啊……」
  他低吼了一聲，隨著那一聲吼叫，我感覺一股壓迫感快速地衝擊過來又倏地
  釋去，自己也在那個情緒的收放之間放鬆了一直緊繃的力道。
  這是我第一次在另一個男人面前卸去自己所有的武裝，身體的、心理的，一
  點熱辣自頸後延燒上來爬上臉頰，但身體卻動彈不得。
  高潮退去之後，小武哥還是維持著原來的動作沒有離開，慾望也還留著淡淡
  的痕跡，像雨停之後街上未乾的水漬。
  「阿凱，你還好嗎？」
  雖然還喘著氣，但那個聲音的溫度已經恢復成原來的小武哥。
  「嗯。」
  腦子好像暫時空白了，沒有什麼想法，一點點痛楚夾雜著陣陣的快感仍清楚
  地留在腦子裡，或者也刻進了身體裡。他的確還在我身體裡，只是停下動作
  溫柔地吻著我的脖子和赤裸的背，貪婪地像海綿要舔拭我身上殘存的水分。
  我覺得不好意思，好像突然置身在這種尷尬的場合裡，剛才所做的一切彷彿
  是場夢。
  「很痛嗎？」
  他又問了一句，慵懶無力卻蘊著柔和的力道。我有些沈迷於這樣的情境裡，
  好想就睡在他懷裡不要醒來。
  我轉過頭想回應他些什麼，他卻很快地湊上嘴唇封住我想說的話，溫軟的觸
  感像要融化似地覆上我的口，那是個長長的、深深的一吻，像是為這一夜的
  激情作了一個結束。
  我們躺在床上，他讓我枕著他的手臂，讓我往他的身體緊緊地挨著。我的手
  指沿著他的喉結一路往赤裸的胸腹移動，他也隨著那樣的觸碰不時抖動著身
  體。剛才流的汗風乾之後，身體所感受到的微微涼意被彼此的體溫驅散，但
  心裡卻有股不真實的感覺慢慢牽扯著。
  就好像，我也成了小武哥那一段段感情的其中一個。
  ※    ※    ※
  我開始在意起自己在小武哥心中的位置。
  我無法裝作對發生關係毫不在意，只能極力表現得一如往常，但小霈姊說過
  的話卻一再地被翻上來，提醒著自己的處境。
  隔天在環球影城裡，小武哥沒什麼改變，處在小孩子中間的地仍是個稱職的
  父親，只有在偶爾回過頭對上我的視線時，會拋來一個淡淡的笑容，像是某
  種心領神會，視線的交流。
  「晚上再來一次。」
  趁著小孩子都不在場，他在我耳邊說了這一句。
  我不能否認自己還眷戀著那樣親密的接觸所帶來的滿足，我的確從那樣的接
  觸中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對另一個體溫的渴望。但是對於小武哥，這會不會只
  是一次一次的作愛所堆積而成的關係呢？
  坐上雲霄飛車時，我放開手強迫自己大叫，讓自己在那樣極速的快感中徹底
  地吼出來，渲洩胸中那些無法釋放的不快。
  「爸，我還想坐一次，再一次。」
  小孩子們拉著小武哥去排隊，他回過頭朝我露出求救的眼神。我笑著揚了揚
  手上的相機。
  「我幫你們拍照。」
  也許那是出於一絲報復的快感，我喜歡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想看見他原來
  也有這樣一面。抬起頭，上空一列雲宵飛車正快速地通過，帶起一點盤旋攀
  升的空氣，順風遠颺。
  那天晚上因為小孩一直睡得不安穩，小武哥只好陪在他們床邊直到他們睡著
  。我坐在床的另一側，安靜地觀察眼前的這個男人，想從他身上找到某種決
  定性的什麼，足以支持自己愛上他的關鍵。
  「你累了嗎？要不要先去回去房間睡？」
  他關心地問了一句。
  我本來想搖頭，但他這樣的關心卻在我腦子裡滲進了一點雜質；我想起那個
  謊言，那個用小孩子當藉口所編識的謊言。於是我站起身朝他道晚安，回另
  一個房間去。
  小武哥回來的時候我還醒著，但卻刻意裝睡，腦子裡交戰著理智與慾望。他
  摸索著爬上床，我感覺到床的那一側凹陷下去的起伏，心情也像被那陣搖晃
  推湧著似地泛起一點漣漪。他貼近身體，緩緩地伸過手來抱著我，將我往他
  那兒拉得更近一些。他的體溫確實地透過那樣的接觸傳來，鼻子呼出的淡淡
  熱氣在頸後纏繞徘徊。
  我忍不住移動身體，讓自己貼著他身體的曲線，同時抓著他抱著我的手，緊
  緊地握著。
  也許，關於愛情，我要的只是這樣的擁抱與接觸；在慾望退去之後，我想要
  的只是這樣的親密。
  

 
  我早就看出來，ck對阿凱有意思了。
  ck和小瑋交往的時候，我常常會覺得ck怪怪的。大家都在的場合裡，他好像
  會在意阿凱的目光，然後又突然地和小瑋表現得更親密，好像想藉著那樣做
  來替他自己掩飾什麼。
  我喜歡阿凱，當然我也喜歡小瑋。ck和他是在GAY BAR 認識的，小瑋那時候
  在裡頭幫朋友代班，調酒的樣子真的帥斃了──雖然他不算是帥的那一型，
  說起來應該是可愛的吧！這麼說，阿凱也是這一型的，ck老是被這種樣子的
  男孩吸引，從我認識他開始就一直是這樣子。
  「阿凱不行。」
  這是ck跟我提起的時候，我回他的第一句話。
  「ck，你和阿凱都像是我的弟弟，我也都喜歡你們，可是我不希望你和他在
  一起，他是個單純的小孩，但你需要的不是那樣的人。」
  「小瑋也是一個單純的小孩啊！你不是很贊成我和他在一起。」
  我想了想，認真地考慮該怎麼表達我想說的話。我一向是個說話很直的人，
  不喜歡拐彎抹角，但對於某些事情我還是會有所顧忌。
  「你和小瑋，你們兩個人都有一些不足的地方，你對愛情那種隨便的態度，
  和小瑋過去遇到的爛男人，因為這些不足的背景，你們兩個人可以彼此得救
  。」
  「屁啦，還得救咧，這是什麼歪理！」
  「ck，你聽我說嘛！阿凱不是個會玩的人，你覺得以你的個性，和他交往你
  會快樂嗎？或者這樣說，就算他也喜歡你，你覺得他能接受你這些輝煌的歷
  史嗎？」
  我故意用了「輝煌的歷史」這個詞，ck果然揚起嘴角得意地笑了笑。
  以阿凱的個性，他不是個容易把「喜歡」說出口的人，所以我可以不必擔心
  他，但ck不同，他有一點人來瘋，有時候也很衝動，以前那些對象，就是外
  表長得好看但也一看就知道是夜店咖的，他們和ck的關係很明白地就是玩玩
  而已，我可以很放心，ck終究會留在我身邊，當我的弟弟。
  這樣說對小瑋有點抱歉，但我當時也覺得，他們不會交往太久。
  之前住在另一個房間的男孩，和ck在一起半年，也是我介紹的。在圈子裡，
  我認識的人很多，也喜歡幫這些男人們配對牽線。
  「我也想試著談那種比較正常的戀愛啊！」
  ck那麼說的時候，我其實嚇了一跳。他一向認為自己的愛情是不受拘束的，
  沒有太大的責任感，對於承諾什麼的也不是那麼在意。他那麼說，究竟是一
  時的嘗鮮，或者真的因為對方是阿凱而有所改變？
  我覺得擔心，因為ck好像會離我愈來愈遠。
  ※    ※    ※
  和阿賢認識很久了，說起來還是因為前夫的關係才認識的，而且我第一眼就
  看出他也是Gay 。
  我知道他喜歡ck，有一陣子他常跑我那兒，那時候ck有伴，所以他也沒採取
  什麼行動。他一向是個做事有分寸的人，而且因為是個演員，對於同志感情
  他還停留在觀望的階段；ck分手之後，他又來得勤了些，但也只是出於陪ck
  渡過傷痛期的心態，這一點我很放心。
  我甚至偷偷地想把他往阿凱那兒推。
  在他們幾個面前，我算是個大姊，但我心裡還是有著私心的。我很喜歡ck，
  從第一次見到面，讓他和我朋友認識開始，我對這個男人就產生了好感，那
  應該是我心裡頭的一點異性戀特質在作祟吧！
  對，並不只是出於姊弟的喜歡，我愛他。
  但我只能待在他的門外，當一個守護他的姊姊。
  第一眼見到阿凱，我也覺得他不可能是ck的菜，他進不了ck那道門。我覺得
  安心，同時也真心覺得他和我們一起住會很有趣，讓一個完全不同個性的小
  孩子進入我們的生活裡──我還真的有點把他當成自己的小孩了，我的女兒
  囝囝才五歲大，有個二十幾歲的孩子，想想還真覺得委曲。
  我和ck的個性很像，但就像我懷著這些心事，ck的個性裡也有一點陰暗的部
  份是我不清楚的，像月之暗面，一道上了鎖的門。
  「就一個你不認識的人啦！」
  「老的？小的？年紀多大？」
  「不要問這麼多嘛，姊，我們不是說好不問對方私事的。」
  關於那個話題，我也只問過那麼一次，而他也只給了我這樣的回答。我知道
  那是ck的第一段，然後他成了現在的他。
  ※    ※    ※
 
  阿凱回南部的那段時間，ck對我說了他喜歡阿凱的事。那天我們聊了很多，
  但大概就像之前說的，我覺得阿凱不適合他，而他也不適合阿凱。
  但其實說完那些話之後，我有點動搖，因為我看到了一個想對感情認真的ck
  ，他交往過的，或那些發生了一夜情的，甚至只是曖昧的對象，都沒看過他
  有這種改變。和小瑋分手對他是有點打擊，但我總覺得他的難過並不只是因
  為分手，那不是過去那樣喝個爛醉，跳個一整晚的舞就恢復過來的ck。我看
  得出他在迷惑，也在掙扎，又或者，是在後悔。
  後悔自己曾經是那樣玩樂地過生活，後悔那樣的他是不是能和一個普通的男
  孩子交往。
  所以阿凱說要跟小武去日本玩的時候，我藉故罵了他一頓。
  我對小武一直很不放心，他交往過太多男人了，年紀大的年紀小的，認識很
  久或剛認識的，往往第一件事就是上床。但說也奇怪，那些和他發生關係的
  人，也一直和他保持著很平穩的交情──當然我指的是那種交情。
  「你真的和阿凱上床了？你這個人，怎麼狗改不了吃屎，連我們家阿凱你也
  敢碰！」
  我只差沒罵三字經了吧！
  另一方面，阿凱這孩子外表看起來好像很容易懂，卻又不太會洩露自己的心
  事。他在我面前的樣子，是不是真的就是本來的他？當面對愛情，他會不會
  也有另一種姿態呢？我並不確定。所以聽到這件事，我下意識地把矛頭指向
  小武，甚至根本沒想過阿凱在那段關係裡的想法是什麼。
  「痛痛痛，別打了，沒有到那個地步啦！霈，你不要這麼激動，你不知道你
  這種身材和髮型，生起氣來很可怕耶！」
  「什麼沒到那個地步？我是來問你，你底做了什麼？」
  小武戰戰兢兢地把我按回椅子上，端了杯飲料到我面前。我一口喝光，冰涼
  的感覺暫時讓我恢復理智。
  「我們只有睡覺而已啦！」
  「睡覺還而已？」
  「躺在同一張床上，打呼流口水那樣啊！我有抱著他，但我們沒有做。你要
  相信我，我們沒有做。」
  他舉起手發誓，一雙眼睛倒是意外地認真。
  「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是真的，本來是有打算做啦……你先不要打，聽我講完。但後來阿凱說了
  一句『不要』，我就停下來了。你也知道，我這次對阿凱是認真的，我真的
  有改，我現在不吃屎了。」
 
  小武還是不改他一向嘻皮笑臉的性格，只是看得出他說那些話的時候，的確
  是認真的，而且不像說謊。對其他男人來說，小武應該是個蠻有魅力的對象
  吧！一個結過婚的中年男子，有著身為父親成熟的一面，說起話來雖然像是
  在開玩笑，但對待喜歡的人卻非常溫柔，不讓對方感到壓力，這或許就是他
  們老是會繼續和他來往的原因吧！
  但我不希望阿凱是他的這種溫柔之中的下一個男人，因為那就意味著，小武
  不會和其他人斷了往來，因為那就是他的溫柔。
  聽完他的回答，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現在可以先相信你，但這次你們去日本，你給我注意一點。」
  「放心，我不會讓阿凱大了肚子回來的。就算真的這樣，我也會負責。」
  「你討打。」
  我該相信小武嗎？或者我應該讓阿凱自己作決定？那ck呢，我是不是也該尊
  重他的想法，守在他的門外那麼久，我都忘了能打開那扇門的還是他自己。

 
  在BAR 裡的ck一直是活力四射，像是有著無窮精力的。即使是前一陣子感情
  的低潮期，只要一進到這個空間，受到裡頭的音樂和燈光感染，他就會突然
  湧出力量，讓自己完全投入那個氣氛之中。
  或許也因為阿賢在旁邊陪著他吧！他們其實是很出色的一對，外型上有各自
  的魅力在，在舞池裡同樣地盡情投入，也帶動了周圍的人放肆地舞動。我喜
  歡看著這樣的ck，那可能是出於愛情也可能出於友情，但都沒有關係，我就
  是喜歡這樣的他。
  慢舞的時候，我從燈光中退場，他們兩個人搭著彼此的肩膀緩慢地移動腳步
  ，在微黃的光線中如同一對情侶般倚靠著彼此。那天晚上，我抱著阿賢的時
  候，也感受到了同樣情人般的溫度，他的身體溫暖了冬夜的微寒，貼著我的
  背部像是個安定的存在。一直到他轉過身子，同樣也抱著我的時候，我才發
  現自己竟如此渴望一個可以互相擁抱的對象，不只為了寒夜取暖，不只為了
  寂寞撫慰，那是心的空洞裡殘缺的另一塊，與生俱來的需要。
  「好熱喔！ck你抱太緊了，這樣我會有反應啦！」
  「有反應才好啊，畫面比較好看。」
  他們坐回沙發上，玩笑一般地調侃著對方，發現我心思不知道飄到那兒去了
  ，阿賢在我面前揮了揮手，還撥了撥我的頭髮。
  「阿凱，聽說你和小武要一起去日本，我可要好好勸你，不要像這樣沒事就
  恍神，提高警覺才能保護自己的貞操。」
  「什麼貞操啊，胡說八道。」
  我撥開他的手，那手的重量卻讓我憶起那晚他抱著我的時候，壓過來的唇。
  那個逆著光的身影巨大黑暗，但那個吻卻在黑暗中迸出一點微光。
  「可能的話，你帶一盒套子去好了，回家我拿給你。」
  ck帶著認真的表情這麼說，我紅了臉，轉過頭不想看他們兩個。
  初三的晚上，出現在GAY BAR 的人並不算多，氣氛也沒有過去那幾次熱絡，
  卻反而讓我們有機會在這個場合裡有些對話。認識ck和阿賢的人過來打了招
  呼，而一些不認識他們純粹想來搭訕的人也不少，坐在他們旁邊總覺得難為
  情，和一點自卑感作祟。
  「阿凱，他說他想認識的是你耶！」
  「啊，我？」
  抬起頭，只看見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子，看上去還比我小一點，感覺是那種
  還得掏出身份證確認年紀的外表。他點點頭，一雙眼睛卻直盯著自己腳上的
  鞋子，連眼神都沒和我對上。
  「小朋友，你要認識我們家阿凱啊！坐啊坐啊，不要客氣。」
  ck像個媽媽桑似的直招呼著對方坐到我旁邊，帶點醉意的語氣漾著笑。
  我沒有被這樣搭訕的經驗，雖然之前有Kevin 的例子，但實在不足以作為參
  考。我不是個容易放得開的人，而這個男孩感覺還比我更害羞，他一個人敢
  走過來表態還真讓人吃驚。
  「不行啦，這兩個人都像害羞的大姑娘，不會有搞頭啦！」
  阿賢笑著坐近了一點，還拉著ck從另一邊也靠過來，把我們兩夾在中間動彈
  不得。但即使彼此靠得很近，我對這個男孩依舊沒辦法產生什麼情感上的波
  動，一如那天晚上和阿賢過了一夜，我們貼著彼此的身體，交換對方的體溫
  ，卻沒有任何愛情的想望。有的，只是一點近似於愛情上的暖意，透過擁抱
  而彼此需索。
  我們一直待到凌晨三點多才回到家，阿賢沒有留下來過夜，他說一大早還有
  戲要拍，本來就沒打算睡。他看著我的眼神裡全然沒有那一夜的尷尬，我不
  知道那是演技，或者他根本就沒當一回事。
  ※    ※    ※  
  小武哥得分頭去接四個小朋友，所以ck說要載我到機場。我原本說可以搭巴
  士過去，但他還是一慣的「一點也不麻煩」的態度。
  機場大廳裡小武哥的前妻也在。她沒見過ck，對我倒是還有印象。小孩子一
  見到我，興奮地過來拉著我的手，其他三個小孩子我也見過幾次，雖然和他
  們的年紀也有點差距，但他們倒是當我是個大哥哥，圍著我一直展示他們的
  護照和行李箱上的吊牌。
  「老師，小孩子們就麻煩你了，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帶，我根本不放心。」
  她斜眼望著旁邊，那兒的小武哥只是攤了攤手沒說什麼。對於我的同行，她
  到底有些什麼想法呢？離婚的丈夫，拉了一個年紀比他小的男人一塊兒出國
  ，雖然名義上是帶了小孩子出去，但她知道小武哥的事，應該還是有些無法
  釋懷的情緒吧！
  「你要不要讓我那個朋友順便載你回去，他也住台北，順路。」
  他朝站在我身後的ck使了眼色，ck趕緊走過來自我介紹，舉止完全就是個一
  般社會人士的模樣──或者該說，一般異性戀男人的模樣。她的眼光帶著點
  審視的神氣，但也只是匆匆地看了幾眼，就轉頭繼續叮嚀著小孩子出國要注
  意的事；與其說是講給小孩子聽，其實主要還是在講給小武哥聽。
  進海關之前，ck找藉口拉了小武哥到廁所去，我和他的前妻獨自和四個小孩
  子留在這兒。
  「老師，你現在幾年級了？不好意思，我有點忘記了。」
  她臉上堆著笑，就像是一般的寒暄。
  「大四，今年六月就要畢業了。」
  「大四啊！那就是二十二、二十三歲左右。畢業之後呢？有什麼打算？」
  「下個學期會先考研究所，再決定之後怎麼做。」
  因為不知道她會觸及那些事，我小心地回答她的問題。
  「我們小孩子英文這一陣子進步很多，而且也比以前聽話多了，真的要好好
  謝謝老師。你都要考研究所了，還把你拉出來帶小孩，實在很不好意思。」
  總覺得她聽似禮貌的恭維裡，有什麼隱而難察的弦外之音。和小孩子的對話
  沒有這麼多的迂迴或試探，我可以很自在地和他們交談聊天，但面對一個大
  人，尤其對方可能懷有某些先入為主的念頭，語言就成了某種技巧和武器，
  必須擺起姿態嚴陣以待。
  「我前夫這個人做人比較隨興，管小孩的方式也太放任，希望老師你能幫他
  多留意，盡量不要在孩子們的面前留下什麼壞榜樣。老師你應該知道我在說
  什麼吧！」
  我還想回答些什麼，過海關的人潮然突然湧現，小武哥和ck也從另一頭走了
  過來。她眼裡原本映著一種沈著冷靜的神色，在看到他們過來的時候馬上斂
  去，回到了原本一個母親的模樣。
  小武哥推著小孩子們走進海關大門，小孩子們興奮地拿出護照讓航警檢查，
  然後繃繃跳跳地跟上前面的隊伍，等著過Ｘ光機。ck抓著我肩上的背包帶子
  ，像有什麼話想說，最後只是淡淡地說了聲「一路順風，玩得開心一點」，
  但卻沒有鬆開手。
  我遲疑了一下，整頓好情緒之後轉過頭想對他說些玩笑話，但他卻突然張開
  手抱著我，將我用力地箍在他懷裡，以一種幾乎要讓人窒息的力度。那代替
  了一些他想說的話，卻又顯得曖昧不明。我感覺四周有許多視線都投往我們
  身上，連小武哥都回過頭看了我們一眼，卻只是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
  的笑，隨即又轉頭往海關走進去。
  「你怎麼了？」
  我掙扎著想脫出他的擁抱，即使那樣的親密讓我有點沈溺其中。他仍舊抱著
  我，時間像靜止了一般，連身旁錯落的腳步和說話聲都像退潮的海水般僅留
  殘響。
  「好啦！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點捨不得。」
  他鬆開手，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像個手足無措的大孩子。那和我認識的ck
  很不一樣，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他。
  不經意地回頭時，發現他還看著我，舉起手象徵性地揮了兩下；小武哥的前
  妻站在他旁邊，目光一樣望著我這個方向，木然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    ※    ※
  一直到下飛機前，小武哥都忙著打理四個小傢伙，一下子要上廁所，一下子
  又坐不住想起來走動，一下子又要可樂又要果汁的。我和他中間夾著這個四
  個孩子，眼神只是偶爾的交會，連交談的話題也都和這四個孩子有關。
  飛機滑降在機場跑道上慢慢地減速，外頭的天氣看得出一點冬天的寒意。小
  孩子們按捺不住那種興奮躁動的情緒，才一停妥就解了安全帶想往外走，完
  全把我們兩個大人拋在腦後。
  「喂，你們的背包還在上面！」
  但他們全都鑽進隊伍裡沒了影子，小武哥只能對著我苦笑，一邊起身拿下所
  有人的背包。他把我的背包遞過來，我伸過手去接，卻發現他一臉正經地看
  著我，中間空白了幾秒鐘的時間，他才把背包帶子放開。
  「終於，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那時四周的人聲沸沸揚揚，等待下機的旅客在走道上徐緩前進，偶爾還停滯
  不動，聲音裡夾雜著一些不同的語言和腔調。
  「四個小朋友在前面等我們，快點走吧！」
  抓起兩個背包，我跟著人龍一點一點地往艙門移近。
  關西機場的風流入傍晚的空氣裡，吹送過來一點涼意。順著人潮往入境的大
  廳前進，異國的氛圍慢慢隨著愈來愈多的日文對話和招牌文字清楚了起來。
  小武哥的日文不錯，能看懂大部份的說明文字，也可以進行簡單的對話。
  「和我工作有關，而且……」
  他突然停了口，像是在考慮著什麼事。
  「而且，什麼？」
  「沒什麼啦，我只是要說，而且我來過日本幾次，出差或者來玩，所以懂一
  點日文也很正常啊！」
  他笑著帶過那個話題，領著我們過去搭車。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有點緊張，倒不是因為頭一次處身另一個陌生的國家
  ，也和出國的興奮或不安無關。走在前面的小武哥，那個背影遠比任何時候
  看來都更成熟，更穩定；在小孩子面前，那是身為一個父親的模樣，也同時
  疊合著我對自己父親的印象。但同時，他對我而言卻是個男人，一個喜歡上
  我，而我也喜歡他的男人。
  我不敢說自己沒有任何期待，卻又為著那樣的期待感到害怕。
  「老師，快點，你好慢喔！」
  小孩回頭喊了一聲，我揚起手，朝他們跑了過去。
  
 

  研究所考試一天天逼近，我幾乎每天都會留在圖書館念書，但每週還是固定
  到小武哥那兒幫小孩上課，那也算是緊張情緒的一個放鬆，一種轉換心情的
  方式。
  ck好像總算恢復了他原來的生活步調，不知道小霈姊是怎麼做到的。他固定
  地一星期上班五天，週末時跑夜店消磨，也偶爾帶男人回家。我通常只會跟
  這些陌生的男人打個照面，點點頭象徵性地一個招呼，然後他們就會進到ck
  的房間裡，關上門隔成另一個世界。
  對他來說，那也是一個轉換心情的方式吧！
  薇說的那些話對我產生了一點影響，對於ck那種喜歡的心情，好像突然變得
  明確起來，那和以前暗戀學長的心情很不一樣，我說不上來決定性的差別在
  那兒。即使我和ck是同樣的人，但他對我而言仍像是另一扇門裡的世界，而
  且，他並沒有試著打開門讓我進去。
  那些日子像是在冰上滑著一般地溜了過去，沒有什麼太大的起伏或錯落，所
  有人同時退回了原來的位置，連小武哥也收斂起那些試圖跨越界線的言語或
  舉動。
  「你要考研究所，我不能害你分心啊！」
  我不知道他幹嘛對我解釋這個，還是他看出了我心裡頭那一點難以察覺的落
  寞。
  小瑋不再出現在這個家裡，他們偶爾還是會提到這個名字，然後ck還是維持
  著他一慣的態度，對我表現關心卻也適當地保持著距離，即使是親密如同家
  人一般的擁抱。他好像沒有再交男朋友，一個個只出現一兩次的男人沒有明
  確的臉孔，連名字也記不清楚，但ck一點也不在乎。或者應該說，我不知道
  現在有什麼是他在乎的。
  結束一段感情的恢復期有多長呢？就像結束一場考試，我會龜毛地和同學討
  論幾個比較沒把握的題目，也會翻書去找些資料，沒辦法一下子就把那場考
  試拋在腦後。我以為ck和我不同，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對愛情的態度瀟灑的人
  ，結束就再重新開始另一段。
  生活裡，總會有另一場考試可以參加的。
  ※    ※    ※
  那陣子常常見到薇，那天晚上的事像沒發生過似的，我們常約了在圖書館，
  幫彼此佔位子，互相借對方的筆記，在休息時間坐在外頭的草坪吹風。
  我沒有問她和學長的事，就像她說的，那是他們兩個人的事。
  大四上幾乎沒什麼必修學分，該上的課也不多，教授通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
  眼，只要交報告就可以。農曆新年和寒假接連而來，長達一個月的假期反而
  在生活裡開了一個洞，不知道該如何填補。
  「過完農曆年，我要帶小孩子去京都和大阪環球影城，你要不要一起去？你
  一直準備考試，也該找機會放鬆一下。」
  月中的時候，小武哥突然這麼提議。
  「只有你和小孩子嗎？」
  「還有他的另外三個同學，所以我算是保母。你如果可以一起去，等於是幫
  忙帶小孩，好不好？」
  「這樣我根本沒辦法放鬆吧！」
  「不要這樣講嘛！我一個人要帶四個小孩子，很可憐耶！他媽媽本來也要一
  塊兒去，但剛好遇到一個麻煩的案子走不開，你也曉得小孩子，一旦答應了
  他們，要改期或延期都很困難。好不好，一起去吧！」
  我低下頭猶豫著，如果答應了，感覺好像和小武哥之間會有某個程度的進展
  ，我擔心ck和小霈姊會怎麼想，也擔心薇會怎麼看待我對愛情的態度，但我
  一直對京都這個城市有著莫名的興趣，而且，我也想藉著這件事來確認一下
  我對小武哥的感覺，那會是一個對我自己的考驗。
  只是，一旦往前進了一步，我是不是就沒有退路了呢？
  「我問一下我爸媽，畢竟過年期間我一向都是待在家裡的。」
  這是藉口，我只是希望藉用這個理由，來顯得自己並不是那麼隨便地答應這
  個邀約，小武哥和我都心知肚明，這不會只是單純地出國放假，但我們都不
  會說破，為彼此都留下一個能保有自尊的台階。
  但小霈姊不會放過我們，她劈頭就是一頓數落。
  「阿凱，你應該不會笨到不知道和小武出國會發生什麼吧？你在想什麼，你
  真的以為只是去京都散步拜拜，在環球影城玩個雲霄飛車吧！ck，你也說兩
  句啊！」
  坐在一旁的ck按著遙控器變換電視頻道，裡頭的說話聲一直被切斷又插入另
  一段對白，於是那聲音顯得焦躁不已。
  「那裡的雲霄飛車很好玩喔！非常刺激，可以多坐幾次。」
  他的聲音淡淡的，帶著一點玩笑般的說話語氣。
  「誰要你講雲霄飛車啊！不過我上次去的時候，光在底下看到就嚇死了，根
  本不敢去排隊，只去坐了史奴比的兒童雲霄飛車。」
  「姊，那個你應該坐不下吧！它的位子很窄耶！」
  「我那時候還很瘦啊，不是給你看過照片了。」
  「你是帶囝囝去的嗎？你和你老公那時候還在一起嗎？」
  「早分了啦！那時候就是剛離婚，決定好好地出國玩一趟慶祝擺脫婚姻。不
  是啊！怎麼會聊到那個人，我們剛才是在講什麼，雲霄飛車嗎？唔……啊，
  是在講阿凱和小武要出國的事。」
  聽著他們那樣的對話，感覺像是回到我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我看著ck，
  想從他說話的樣子裡猜測他心裡頭有什麼想法，卻徒勞無功。
  「姊，我想阿凱已經有自己的想法了，他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更何
  況，小武哥的確是改變很多，我最近都沒聽說他和誰上床的事，他那些前B
  們一直向我問起小武哥發生什麼事了。」
  「那也只表示他沒有和這些熟面孔上床啊！阿凱，你老實說，你和小武是不
  是做過了？」
  她突然把矛頭指向我，讓我有點措手不及。
  「我和他，怎麼會……」
  我慌張的樣子惹得他們兩人一齊朝我望了過來。我並不擅長說謊，也沒有時
  間去想什麼理由，腦子裡浮現那晚的事，但我不知道做到一半就停下來，算
  不算做過了？
  「我有沒有看錯？阿凱，什麼時候的事？該不會是上個月ck出狀況的那陣子
  吧？ck，我看你也脫不了關係。」
  我結結巴巴地想解釋情況不是他們想的那樣，卻沒辦法好好地表達。ck盯著
  我看了好久，認真的表情裡不是失望也不是吃驚，混雜了太多難以解讀的訊
  息。
  「我也脫不了關係啊！嗯……」
  「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和ck也沒關係。」
  我著急地衝口而出。
  「和我沒關係嗎？」
  他又露出那個認真的表情，小霈姊大概也發覺氣氛不太對勁，她剛才無意中
  提起了ck分手的事，才發現ck其實還有一點在意。小霈姊一直很關心ck的情
  況，尤其關於愛情上的一切，她一直站在ck身邊陪他度過，在我看來，他們
  比真正的姊弟還要親密。
  「我是開玩笑的，ck。總之這件事我一定要找機會好好盤問小武，搞清楚情
  況到底是怎麼樣。阿凱，不要說姊沒有先提醒你，和小武在一起，你會受傷
  的。」
  「也不能因為害怕受傷，所以就不去喜歡人啊！」
  ck突然冒出這一句，像是喃喃自語似的。小霈姊像是被這句話給激的，忍不
  住提高了音量。
  「你有種講這種話，那就不要老是這種死樣子。ck，我一直很想說說你，你
  還不是因為害怕受傷，所以只敢找一夜情的男人，要不就是那些擺明了一定
  會分手的男人。好不容易來了一個小瑋，我看你好像認真了一點，結果一分
  手你又變回這付德行。」
  那些話連珠砲地由她口中說出來，幾乎不給ck思考的餘裕。
  「要嘛，你就大大方方地再去談一次戀愛，否則就去把小瑋追回來，就算還
  是可能分手，也好過你這種只會找砲友的情形。」
  她停下來喘了口氣，留下一段空白給在場的人。
  「姊，你不是很習慣這樣的我了，我有些砲友還是你幫我挑的。」
  ck的語氣依然是不慍不火，相較於小霈姊的激動，他只是聳了聳肩膀，眼神
  依舊盯著電視螢幕。
  「小瑋說他很好，他只是離不開Kevin 而已，還有，他……他叫你們不要替
  他擔心。」
  我忍不住插嘴，面對這樣的場面，雖然不是第一次，我還是無法坐視不管。
  小瑋的名字的確讓他們轉移了注意力，他們同時望向我，表情由一開始的詫
  異慢慢變得僵硬，卻誰也沒有開口說什麼。也許突然聽見小瑋和Kevin 這個
  名字又連在一起，一時之間還無法接受。
  ck拿起遙控器，切掉了電源。畫面變得一片漆黑，像映著彼此心裡的黑洞。
  ※    ※    ※
  小霈姊真的找了小武哥問起那天晚上的事，我不曉得他怎麼解釋的，但似乎
  說服了她，我們那天什麼事都沒發生。
  「超可怕的，阿凱你應該先跟我通報一聲，好讓我有心理準備。」
  那天之後，我的心思一直停留在ck身上，我無法不去在意ck在我心裡所佔的
  位置，那像是一開始就空出來留給他的，任誰都無法取代或干涉，就連我自
  己也不能。
  過了一個沒什麼特別的農曆年，餐桌上的話題依舊會提起我那部份還空白的
  愛情，姊也真的帶了幾張照片給我挑，還在上面編號排了次序，要我開學之
  後可以安排見面。爸和媽饒有興味地對著那些照片評頭論足了起來，尤其很
  重視對方父母的職業背景，簡直就像在挑媳婦似的，也難為姊可以把這些資
  料都調查清楚，我不曉得老師的工作這麼清閒。
  姊和姊夫在婚前就約定好，農曆年各回各的家，姊夫家裡還有其他已經結了
  婚的兄弟，過年那個家很熱鬧，但我們家裡就只有我和姊姊兩個小孩。
  「而且我也不想和他的那些姑嫂和在一起，大家比來比去的，煩死了。」
  我知道她其實是在意沒有小孩這件事，沒有帶個孫子回去給公公婆婆看，她
  受不了那種低人一等的目光。姊一向是個愛面子的人，她個性像男孩子，行
  事作風也很直來直往，唯獨孩子這件事，她一直無法釋懷。
  年初三的晚上，我一個人搭車上台北，一路上都沒什麼車子，高速公路冷冷
  清清地，連車子裡也一樣冷清。一下車，ck像算準了時間打了電話過來。
  「阿凱，你到台北了嗎？我去接你。」
  「我剛下車。不用麻煩了啦，我自己坐車回去就好。」
  「三八啦，你又在講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都一起住這麼久了。我是剛好在附
  近，阿賢也在，我們要去吃宵夜。」
  「你們要去跳舞嗎？」
  「對啊，你要不要去？反正你是明天下午的飛機，而且小霈姊還沒上來，我
  們可以玩得盡興一點。」
  我想了一會兒，阿賢的存在讓我有點在意，覺得自己會打擾他們。
  「阿凱，一起去吧，不用介意我。」
 
  電話裡傳來的是阿賢的聲音，他像是看透了這一頭我的心思一般；我聽到電
  話裡ck叫他專心開車，一邊笑著又催了一次。
  「走啦走啦，就這麼說定，我們在車站北三門那裡等你，那裡有警察會趕人
  ，所以你要快點喔！就這樣，喂，阿賢，綠燈可以走了。」
  站在十字路口，紅色的行人號誌燈將我定在原地。掛上電話，我盯著螢幕看
  了好久，這好像是似曾相識的情況，同樣的三個人，同樣要去GAY BAR ；各
  自懷著心事，我們到底可以走到什麼地方去呢？
  
 

  那樣的對話讓我心裡多少留下一點疙瘩，阿賢應該也察覺出來了，話變得少
  了點，但還是一臉笑意地往四周張望。
  在廟埕前的商店街隨意逛了一陣子，一些賣土產或紀念品的店都讓他很感興
  趣。他說以前他也來這兒拍過戲，但因為沒人帶，加上拍戲也忙，沒多少時
  間可以好好地逛。一直到接近晚餐時間，他才想起來似地看了看錶。
  「你還要趕回彰化吧？」
  「不急，我請你吃晚餐吧！算是謝謝你陪我一下午。你們這裡有什麼比較像
  樣的餐廳嗎？」
  我想了一下，但印象裡這個鄉下地方似乎沒什麼所謂的餐廳，有的只是些小
  吃店。雖然每年會到這兒來的觀光客或拜拜的信眾還不少，卻沒有發展成什
  麼美食的據點。
  他歪著脖子想了一下，又看了看手錶像在考慮什麼。
  「沒關係啦！你不用請我，反正我說過了，你也是陪我打發了一下午。」
  「你們這裡有什麼比較大的超市嗎？賣生鮮蔬菜之類的東西，我作一頓飯請
  你吧！反正你說你家沒人在，家裡的廚房就借我用一下吧！」
  他推了我一把，拋來一個曖昧不明的笑。
  ※    ※    ※
  我曾經幻想過一個場景，和自己喜歡的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他會在廚房忙
  著張羅一餐，我則負責佈置餐桌和其他瑣事。我不會作菜，從小到大，廚房
  的事都是媽一手包辦，偶爾想進去幫忙還會被趕出來。在她的觀念裡，男人
  是不該進廚房的。
  「你怎麼連洗米都不會啊！還有，那個菜葉你自己判斷一下那部份可以丟掉
  ，比較乾淨的才留下來。你家裡應該有電磁爐吧？不只要爐子，線也要找出
  來啊！」
  在廚房裡的阿賢像是換了一個人，對著我大呼小叫地使喚著，因為是我家的
  廚房，很多東西都要我來找，但偏偏我對媽的收納習慣也不清楚，兩個人搞
  得手忙腳亂。
  「嘿，找到了！我媽真的很會收，線還特地包在塑膠袋收到抽屜裡。為什麼
  不放在一起就好了？」
  他轉頭朝我笑，像是對我的抱怨覺得很有趣。
  「火鍋的部份比較簡單，我到時候把湯頭倒進去，剩下的就交給你了。我還
  要炒幾個菜。」
  一邊的爐子上熱著用高麗菜、玉米和半塊雞湯塊作的湯汁，他在另一邊的鍋
  子裡丟進切好的牛肉，加了醬油和米酒調味上色，手腳俐落地像是下慣了廚
  房的人，我懷疑他是不是也演過廚師的角色。
  「我們才兩個人，你做那麼多菜幹嘛？」
  「你媽媽不是還沒出院，就算出院了可能也還不方便下廚吧！吃不完的菜冰
  起來，你之後熱一下就可以吃啊！喂，那些葉菜類等一下再放進去啦，那個
  只要熱一下就可以吃了，放太久會得爛爛的。」
 
  他一邊忙著手上的鍋鏟，一邊對我嚷著。廚房裡瀰漫著白色的煙霧，夾雜著
  陣陣食物的香氣盤繞飄散開來。鄰居的阿婆閒晃著走過廚房的後門，透過紗
  門好奇地往裡頭張望。
  「阿凱，你媽媽回來了嗎？你自己煮東西吃啊！」
  「還沒有，她今天還要住在醫院，來煮東西的是我朋友啦！」
  我頭也沒抬地朝門外應了一聲，倒是阿賢似乎很感興趣地走到門邊，對著阿
  婆打了聲招呼。
  「你這麼厲害啊！一個大男人會自己煮東西吃。」
  「沒有啦，就隨便煮一煮而已，阿婆你吃飽了沒，要不要進來一起吃？」
  「謝謝啦，這個時間我早就吃飽了，你隨便煮一煮味道就這麼香啊！」
  阿賢似乎很擅長這類的寒暄對話，而且我驚訝地發現他的台語說得很溜，完
  全沒有北部人會有的腔調。
  「你忘了我是做什麼的啦！再怎麼說，我也演了好幾檔鄉土劇啦！」
  他朝我笑，手上也沒停下來。我聽見手機在響，走到外頭接了起來。是薇。
  「我買了些吃的過來，幫我開一下門，你應該還沒吃飯吧？」
  玻璃門外站了一個身影，舉起手朝我晃了晃；我嚇了一跳，像作了什麼虧心
  事被抓到一般。她手上提了一個袋子，對著我笑了笑，越過我望向廚房的方
  向時，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
  「你媽媽出院了嗎？她在廚房嗎？」
  「不是，她還沒出院，廚房裡是……」
  我不知道怎麼向她解釋現在的情況，雖然我和阿賢並沒有發生什麼事，但一
  開始我的確對她隱瞞了阿賢要過來找我的事，於是望著他們時顯得有些心虛
  。阿賢似乎不以為意，很自然地和薇打了招呼。
  「你來了剛好，阿凱什麼也做不好，真是笨死了，你來幫幫忙吧！留下來一
  塊兒吃飯。你的袋子裡有什麼？」
  那個說話的語氣，好像他才是這兒的主人。
  三個人的晚餐，相對而坐的只是三個彼此間沒有愛情牽絆的人，我在心裡苦
  笑著，總覺得一切都發展得出乎意外。除了火鍋之外，阿賢還炒了青椒牛肉
  、山藥木耳炒肉片和麻婆豆腐，加上薇買來的鵝肉、炒青菜和薑絲大腸，一
  桌子的菜都快要比過年的團圓飯還豐富了。
  我們沒什麼交談，好像卡著某個什麼似的無法好好地說話，於是大多時候只
  是沉默地吃著。我想向薇解釋這個情況，但因為怕打破這種看似微妙的平衡
  關係，而一直無法找到開口的機會。
  「薇，你是不是誤會什麼啦？我只是剛好沒事，所以找阿凱帶我逛逛。」
  還是阿賢先開了口。
  「我應該誤會什麼呢？」
  她像是在回答阿賢，但眼睛卻是望向我的方向。
  「呃，我的意思是，這裡離彰化比較近嘛，而且坦白說我對阿凱這個人有點
  好奇……當然，還有一點別的原因啦！不過我幹嘛解釋這些啊，阿凱，她是
  在問你吧！」
  他努力地想讓氣氛緩和一些，但薇的表情還是很奇怪，連我都覺得不太對勁
  ，薇到底在生什麼氣？即使我下午沒有對她說明，但也不至於有這麼大的反
  應。
  晚餐在這樣的氣氛裡結束。我送薇回家，雖然我們住得很近，但她堅持要我
  送她一程。我們一開始只是安靜地走著，但身後她的腳步聲很不安定，像某
  種失序的節奏。
  「阿凱，我好像覺得我愈來愈不瞭解你了。自從你搬過去，認識了這些男人
  之後，你變得有些不一樣。一開始是學長，後來出現了小瑋，然後是小武哥
  ，然後你說你喜歡的人是ck，但現在又出現了阿賢……」
  她說了那一段話，我轉頭望著她，她也停下來看著我。
  「我……」
  「我不瞭解你們這樣的人，所以我試著去接受，也試著讓自己可以站在你的
  立場去想，但我不知道的是，你對愛情的態度有多認真，你是認真想喜歡另
  一個男人嗎？」
  那些話像是在她心裡憋了很久，終於可以一吐為快。
  「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在想什麼，對於他們，我沒辦法那麼明確地說出我喜歡
  誰，我怕介入別人的感情，也怕有人因為我表白了什麼而受傷，那些感覺─
  ─我是說喜歡的感覺，即使在心裡想過許多遍，要說出口還是很困難。」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回答了薇，或者我只是在自圓其說。
  「我可以告訴你，其實我喜歡的人還是你，不是他。」
  突然聽到她那麼說出口，我嚇了一跳，我以為她想談的是我的問題。
  「你知道嗎，這些話要我說出口同樣困難，但我並不想逃避，也許我沒辦法
  站在你的立場去考慮這麼多，但我也有我的自尊，尤其是在你的面前。」
  「薇，你不要這樣。」
  她背過身子不看我，肩膀隨著一點點哭聲起伏著。我不曉得該怎麼安慰她，
  腦子裡想起學長找我喝酒的那一晚，那時候我也想過要對學長表白，但其實
  我自己很清楚，我沒有那樣的勇氣。對於愛情，也許我一直欠缺那樣的勇氣
  ──愛一個人的勇氣，說出口的勇氣，和承認的勇氣。躲在自己的安全地帶
  裡，為自己劃了一個圈圈，一個不會受傷的位置。
  說什麼我不想傷害別人，說穿了，我只是怕自己受傷。
  「我和他，我們可能會分手。」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為什麼，因為我嗎？」
  「你還是不懂。那和你沒關係。在愛情裡，喜歡誰和不喜歡誰，從來就和三
  者無關，你真的不懂嗎？」
  那些話重重地打到我心上，那些關於小瑋、小武哥或阿賢的存在，和我喜歡
  ck的心情，一下子都清楚了起來。
  但，我真的具備了愛上一個人的勇氣了嗎？
  ※    ※    ※
  
  晚了兩天回台北，那座城市裡的氣味好像和我離開時很不一樣。
  阿賢那天在我家裡過了一夜，他好像想問些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躺在同
  一張雙人床上，我們各自懷著一點心事而無法入睡；時鐘滴滴答答地發出鈍
  重的音色，敲著耳膜盪出清晰的聲響。
  「喂，阿凱，你想跟我做嗎？」
  
  他側過身子，在黑暗的房間裡，那雙眼睛閃爍著。
  「不想。」
  我很乾脆地拒絕了他。
  「只是一夜情啊！我雖然很專情，但發生關係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明天還要拍戲，再不睡會有黑眼圈。」
  那頭動了一動，發出了一點笑聲。
  「唉呀，失敗了，我本來想用發生關係當作把柄，這樣你就會有所顧忌。你
  應該是那種有愛情潔癖的人吧！」
  他的聲音裡盡是玩笑的語氣，應該是看出我心情不好，故意想說些什麼讓氣
  氛輕鬆一些。但他猜錯了，我連愛情的第一步都不敢跨出去，那考慮得了什
  麼愛情潔癖呢？
  「我不知道你和薇之間談了些什麼，雖然我們是情敵，但我好像慢慢可以接
  受了，如果ck真的和你在一起的話。」
  他轉過身子背向我，那個背在眼前形成一個巨大的暗影，遮去了窗外透進來
  光線，卻留下一個發出溫度、讓人安心的陰影。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可
  以接受他和ck交往，即使我沒有什麼接受、不接受的資格。
 
  「嘿，阿賢，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啊！」
  「我可以抱著你嗎？就只是抱著，沒有要幹嘛。」
  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抖動的身體曲線搖晃了這樣一個夜晚的空氣。
  「你講得那麼認真，我還以為你要問什麼嚴重的問題。只要不是愛上我，我
  可以把你當成演床戲的演員，讓你抱一整晚啊！」
  「你少臭美了。」
  我鼓起勇氣大著膽子伸出手，沿著他腰間環上去。他的體溫發出確實的熱度
  ，順著掌心擴散開來；我用了點力，感受著那腰線起伏和腹部的軟硬。那和
  小武哥的身體很不同，小武哥渾身溢著慾望的溫度，但阿賢的身體只帶給我
  一個安慰的力量，那是這個冬夜裡熨著手心的火種，溫暖卻不炙人。
  他悄悄地移動著手掌覆上我的手，往他那兒又拉近了一些。我閉上眼睛，聞
  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乳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