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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  

抬起頭的時候,辦公室已經空無一人,只有他這一區的天花板亮著燈,四周
圍隨著距離漸次被吸入黑暗中沉默著。他站起身,椅子往身後滑開,OA隔板
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下意識地伸了伸懶腰。

「嘿,你要走了嗎?」

他嚇了一跳,往身後轉頭看了看,才發現隔壁區塊的Renk還在。他們因為業
務上的關係聊過幾次天,大部分是公事,沒有真的熟悉過。Renk是他喜歡的
類型,當然主要指的是長相,個性算是開朗不怕生的那種人,永遠知道在團
體裡該說些什麼逗大家開心,融入彼此。那正好和他相反,他是個在團體裡
永遠不知如何自處的那種人。

「差不多了。你怎麼還在?我以為大家都走了。」

「趕下週一客戶要的簡報,快下班了才塞東西過來,真的很賤。」

Renk抱怨了幾句,微微上揚的語氣給他一種嬌嗔的感覺,和那個長相和身體
不搭調。

平常穿著西裝,他沒辦法看出Renk的身材如何,倒是某一次部門聚會去唱歌
,有人拉了Renk作陪,在一陣酒酣耳熱之後,Renk脫了外套鬆了領帶,捲起
袖子還解開胸前的扣子,他第一次注意到襯衫外套之下的那具身體其實十分
有料,手臂上和胸前的毛髮比起一般人來得茂密,帶有某種勾人目光的吸引
力。

他自己的身體沒有那麼明顯的毛髮,光滑的簡直像還沒長大的孩子似的,對
於那樣的視覺印象特別強烈;但他倒是交往過這樣的男人,那是他的大學學
長,修了同一門羽球課,兩人偶爾分在同一邊搭檔雙打,一前一後地屈膝站
著時,他總可以看到對方翹著渾圓的屁股對著他,多毛的小腿快速地在場中
移動跳躍,隨著肌肉的顫動映出水光,往往惹得他心神飛馳。學長有一次上
完課載他回自己的宿舍沖洗,他頭一次得以看見那具毛髮賁張的身體,飛揚
跋扈地在眼前坦誠以對。

「老是有這種事,辛苦啦!」

他應付了兩句,覺得一直盯對方看總不太禮貌,於是回過頭收拾自己桌上的
東西。

「等我一下啦,我快好了,待會兒一起走,我請你吃東西。」

「有人請客,那有什麼問題?」

他笑著接受了,反正今天是星期五,回到家也只是對著一室的空虛看電視或
打電動,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分手已經三個月了,他好不容易習慣了這種獨
處的生活,卻還是無法習慣獨處時的寂寞。

步出樓下大門,Renk提了一家小吃店,也是他常去的。

「女朋友呢?週末的晚上沒有約會啊!」

「分了。」

Renk一副毫不在乎的語氣,夾了半顆滷蛋就往嘴裡送。小吃店裡的電視正播
著HBO 的電影,搞不清是愛情或是戰爭的人物對白夾雜在鬧哄哄的小店裡,
倒也並不突兀。

「什麼時候的事?之前不是還見到你們一起參加聚餐?」

Renk聳聳肩,沒打算回答,他也不好意思問得太多,讓話題就此打住。

「你呢?」

看他一直盯著電視看,Renk忽然問了一句。

「我?約會嗎?沒有人可以約,就我一個人。」

對於自己的感情問題,他總會顯得異常敏感和警覺,即使臉上的表情已經練
就處變不驚、神色自若,但心裡頭對這樣的話題依舊會過分小心。

「那你陪我好了,我想去唱歌耶!」

「現在?」

Renk點點頭,看著他的視線在微溫中透出鮮明的銳利,望進他心裡似的。

「那有什麼問題,走啊!」

那個回答脫口而出,感覺像是怕被Renk的視線看透什麼似的,急急地找一個
方法逃避開來。兩個男人在週末夜晚一起去唱歌,那場景顯得特別卻又沒什
麼大不了,但若說普通嘛,卻又存在著一點曖昧的想像。

他們晃到附近的便利商店,站在櫃前看著架子上擺滿五顏六色的啤酒猶豫。

他是個不常喝酒的人,以前的男朋友則是滴酒不沾,相處久了也就不再喝了
,只有分手那晚一個人喝了兩罐百威,當作某種儀式般的紀念。雖然分手那
天來得很突然,甚至他還沒有對方要離開的準備,但他們仍算是和平分手的
,沒有什麼爭吵或眼淚,甚至還開心說笑說彼此還可以當朋友;只是,當他
舉起罐子敲著另一罐,嘴裡喊著「乾杯」的時候,還是明顯地感覺到某種分
手的難受,從心裡溢出來猶如泛出眼淚。

「這個牌子是新的,就選這個吧!」

他點點頭,沒太多意見。

Renk坐在他的機車後座,和他保持著一點禮貌性的距離,卻仍可以感覺到微
微接觸時傳來的摩擦和體溫,那像是貼著皮膚爬行的螞蟻,感覺若有似無,
一點麻癢彷彿是從心裡頭發出來的,愈是想忽略卻愈是在意。

Renk手裡搖晃著便利商店的袋子,嘴裡斷斷續續地哼起幾首流行歌,每一首
都像是突然開始,也結束得突然,大概也像愛情一樣,可能隨時加入,也許
轉眼岔開。

※ ※ ※

坐到小包廂裡,Renk立刻熟練地在螢幕上操作點歌,他則是翻著菜單看看有
什麼飲料小吃。

「你沒吃飽啊?先點歌嘛!」

他好像習慣了,和一群人出來,他就喜歡默默地做些不引人注目的事,偏偏
現在只有兩個人。

「你先點,反正我會的歌也不多。」

螢幕的歌單上洋洋灑灑地列到第二頁,大多是他沒看過的歌名,甚至連歌手
的名字都很陌生。液晶螢幕重新亮起時,鼓聲和電吉他交織的前奏立刻密集
地把整個包廂填滿。

他和Renk的點歌類型就像是兩個極端,Renk總是點那種情緒很高亢或者節奏
強烈的歌,偶爾得用力嘶吼,結束時則大汗淋漓,像是剛做完運動似的。而
他點的歌則偏向柔和婉轉的那一類,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沒有太明顯
的情緒起伏,就連結束也只像電影淡出的畫面一般,無聲無息。

「喂,跟我一起唱嘛,這首歌要一起合唱才會過癮。」

他笑著舉起麥克風,但發出來的聲音還是輕輕的,很容易就讓背景音蓋了過
去。

於是兩的人的歌就這樣交錯著出現,音樂也像起落的波頻一樣,拉得一顆心
往半空中停留,卻又在下一首落到海平面滑行。那樣的音樂聲線落差很大,
但當中卻好像存在著某種奇妙的一致性。

他說不上來那是種什麼樣的直覺。

聽著那些歌,他忍不住想起過去的日子,那個三個月前還是他生活重心的兩
人世界,總會在某些字句旋律中悄透露出來。他一直以為將分手看得平淡,
就是一種釋懷,所有情緒起伏就那樣藉著兩罐啤酒麻痺了;更何況已經過了
這麼久,實在沒必要再傷春悲秋。

那是他看待分手的態度。

而Renk呢!

「其實我昨天剛和她分手。」

一曲結束時,Renk突然冒出這一句。他的話裡還殘留著剛才最後一個高音的
喘息聲,像一句加進來的口白。他轉頭看著Renk,而Renk臉上帶著笑。

「這樣唱一唱,把那些心情吼出來好爽快啊!」

他點點頭也跟著笑,沒有回答什麼,拿起麥克風開始下一首歌。

說穿了,其實他和Renk的愛情都不快樂,為了平復分手的難過,他刻意地裝
作平淡,或者Renk的故作輕鬆,其實都像是在武裝起自己,端起一種沒有受
傷的架子來面對。然而那樣的姿態總是一再地提醒著自己,他們仍活在那段
感情的陰影之中,沒有走出去。

「這首我也喜歡,我要跟著唱。」

Renk的聲音開始跟著歌詞一字一字地滑進來,告訴自己,分手快樂。

「分手快樂,祝你快樂,你可以找到更好的……」

像是某種心情的印證,他的淡然處之或Renk的故作輕鬆,在這樣一首把「分
手」大喇喇地唱出來的歌裡,口中的「快樂」反而變得讓人感到局促不安。

明明心裡頭因為分手而感到難過,卻必須戴上不一樣的面具,只為了告訴身
邊的人,我很好,不用擔心。而無法否認的是,當隨著音樂唱著「分手快樂
」的時候,才真的察覺自己的不快樂。

「你還好嗎?」

他轉頭看著Renk,那雙紅了的眼睛努力地眨了眨,努力彎起的嘴角卻是個愁
苦的笑。他想著他和Renk,他們的愛情其實很相似,即使對象的性別不同,
即使一個必須隱晦,而一個可以公開,面對感情中的相愛離別,他們都有著
同樣的心情,沒有什麼差別。

「不好,都是你點這首歌啦,分手根本一點也不快樂。」

Renk大方地承認了。

「是啊!一點也不快樂,把它卡掉好了。」

他伸手要去按切歌鍵。

「算了啦,反正難過就難過吧,把它唱完就好了。」

「嗯。」

第二遍的副歌開始,跟著旋律,他們用歌聲又再一次地勉強自己、假裝快樂
。也許就是需要這樣的發洩,勝過假裝平靜或偽裝堅強;也許發洩過之後,
才可以真的告訴自己,分手了,他們終於可以學會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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