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層樓的空間,像被劃格子似地分成了好幾塊,我坐在靠窗的這一格,而
楊坐在距離我三個單位的另一格。以圍棋來講,我坐的是角落裡那個無關緊
要的端點,而他則是位在靠我最近的星位。
一場對奕的開局之後,大家最想搶佔的位置。
當然公司裡並沒有縱橫十八路那麼多位子,只是一種象徵的比喻。但在現實
上,楊的存在之於我,也的確像是處在星位那樣顯眼。
因為業務的關係,楊經常得像跳格子般地到我這裡來,請我審核他的文件。
「我很喜歡你……這個位子耶,背後有扇很大的窗戶,有一種……接近光明
的感覺。」
「說得好像你那個位子多黑暗似的,那你要那些坐在經理室旁邊的人作何感
想?」
我在他的文件上簽名蓋章,遞還給他。
他說話喜歡在奇怪的地方停頓,一開始很不習慣,尤其聽在我耳中,那句「
喜歡你」像是告白似的,最初幾次聽見總讓我心頭一陣發熱。
「那邊的位子是地獄啊!打死我……也不換過去那裡。」
「去吧!去地獄那裡請經理蓋章,你非去不可!」
我朝他笑,在他轉身的時候順勢拍了他屁股一下。他嚇了一跳似地挺直了身
子,不好意思地看著我。
「要不是我知道你快結婚了,還以為你對我有……有意思咧!」
「胡說八道。」
他踩著腳步在走道盡頭消失,看著他的背影,我陷入一種傷感的情緒裡。
我快結婚了,對象是我的國小同學。其實我們也只同班了兩年,講過話的次
數屈指可數,一直到出社會工作了幾年,爸媽開始逼著我相親,找到的女性
裡竟出現了她。
初見面的時候我當然認不出她,甚至名字也沒什麼印象,倒是她竟可以馬上
表現出一種老同學般的熟絡,也如數家珍地回想起同學那兩年的點點滴滴─
─當時的級任老師,一些讓人印象深刻的同學,考試的排名,國語文競賽的
成績,和畢業時我在她的紀念冊上留下的話。
「你的『勿忘我』老是喜歡在『我』的最後一筆捲起來,我記得很清楚。」
那時候大家忙著寫彼此的畢業紀念冊,鵬程萬里、珍重再見、百事可樂或勿
忘我,寫了幾十次後根本就不記得對方是什麼人,連只見過一面的隔壁班同
學也會湊上來要你簽名,每個人都成了大明星。不過小學時代的我的確是個
風雲人物,成績不差之外,還代表學校去參加過幾次演講比賽,也時常上台
領獎,還擔任升旗典禮時的司儀,很多老師都會對我特別禮遇,聽到我的名
字也都可以說出一串讚美的話,那讓爸媽一直很得意。
也因此他們對我一向很放心,從上大學到開始工作,我似乎一直朝著他們想
要的方向前進,直到觸及結婚大事。
我很不自然地陪著笑,不曉得該怎麼回應她的熱情。
「你是被逼來相親的嗎?」
我很想點頭,但下意識地想到這樣不禮貌,於是習慣地搔搔後腦,掩飾我的
尷尬。
「你連這個動作都和小時候一樣耶!好好玩。」
其實她是個蠻漂亮的女孩子,加上個性大方不做作,馬上就贏得我的好感,
應該會是個很理想的交往對象,只不過那是對一般男人而言。
在爸媽的關切下,我們認真地約會了幾次,除了喝咖啡或上電影院,我也帶
她去過一些情侶們會去的地方,像是陽明山、淡水、東北角,那些地方都是
大學時代我和另一個男孩會去的地方。那時我們騎著他的小綿羊,兩個人交
換體溫似地貼得緊緊的,一如我們躺在同一張床上,熨著彼此身體的感覺。
我不是個會違逆爸媽意見的人,那好像是從小養成的習慣──或者不該說是
習慣,我只是單純的懦弱吧!一直在他們的期待下成長,大學時代應該是我
飛得最遠的時候,但開始工作後住回家裡,我又活回了過去的自己。
對於結婚,我的想法一直很不明確,我知道如果和一個女人結婚,等於是欺
騙了自己也欺騙了對方,但某一部分的自己卻又覺得,也許我也可以像個異
性戀男人一樣,維持一個最基本的家庭樣貌,我可以去喜歡對方,卻不必真
的愛她。
就像我愛的是男人,卻不必真的和他們在一起。
※ ※ ※
楊答應了當我婚禮的伴郎,他長得很好看,她找的伴娘們都爭著想走在楊的
旁邊,還用猜拳和撲克牌決勝負。
老實說,我很羨慕她們。
實際在會場預演的那一天,楊穿了正式的西裝出現,雖然平常在公司裡已經
看過無數次,在這個場合見到卻又重新給我心動的感覺。我壓抑著心情的異
樣朝他打招呼,向他介紹搭檔的伴娘。
「你們等一下要走慢一點,想像這裡有二十個格子,每走一格就停一下,配
合對方的腳步喔!」
負責安排整場流程的工作人員這麼叮嚀著大家,我偷偷轉過頭看了楊一眼,
發現他專注地點著頭,還和身旁的女伴低聲交換心得,比我這個新郎還認真
。我望向地板,想像這裡鋪上紅毯的樣子,從一到二十,每走一步停頓一下
,踩過二十個格子就此轉換自己的人生,想想覺得好奇怪。過去參加過幾場
婚禮,總覺得新人走紅毯時的腳步既遲緩又不自然,但這一段路其實揹負著
太沉重的心理轉折,的確不好走。
結果我那一次預演頻頻出錯,連她都覺得我表現得很反常。
「只是預演而已,沒想到你也會緊張耶!你小時候經常參加比賽,什麼大場
面應該都習慣了啊!」
她總喜歡聊起我們小時候的事,那段我不記得她、但她卻記得我的日子。由
別人口中談起自己,總讓我有種新奇的感覺,但那一刻我卻感到壓力很大。
「我上頂樓去吹個風,十分鐘後就回來。」
「新郎怯場了,好,我們就先休息十分鐘,等一下再繼續排練喔!」
我轉身朝會場入口走去,身後一隻手拉住我。
「要我陪你嗎?」
我回頭朝她笑笑,搖了搖頭,輕輕掙開她的手。我看見她的小指上戴著一枚
鑲著紫色花瓣的戒指,那是交往三個月時,我買給她當生日禮物的。那顏色
很適合她,但我沒有說明的是,紫色也是我和第一個男孩所共有的顏色,我
們視彼此為伴侶的顏色。
他那時候告訴我,紫色代表的是「靈魂」,在同志的彩虹光譜上。
「那『性』是什麼顏色啊?」
我那時笑著撲向他,兩個人倒向床上窩進棉被裡。我記得他耳垂處那個紫色
的金屬耳飾,襯著他的笑容發出燦然的光。
飯店的頂樓風很大,落到外套裡時像灌進了這個城市的氣味,而吹過身畔則
像帶去某些身上的負擔。我解開外套的扣子,閉上眼睛享受這種獲得什麼又
失去什麼的感覺。
「這裡的視野很不錯耶,我還以為會被……很多建築物擋住,沒想到這棟樓
蠻高的……視野很好嘛!」
「是啊,有種很接近光明的感覺吧!」
頂樓的地板用水泥磚劃出了規矩的格子,他站在距離我二十格左右的陽台另
一側,用很大的音量說著;因為頂樓的風大,聲音像是不小心就會被吹散,
於是我也只好喊著回答。
二十格的距離,人生的轉換。
走進電梯時,楊小跑步地跟過來,沒說什麼就跟著我進了電梯。我們盯著上
升的樓層燈號,耳朵承受著點輕微的壓力變化而發出微微的脹痛,直到電梯
門發出「叮」的聲響,沒有人進來,也沒有人出去。
走出電梯門,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一前一後,省下交談,有一種偷情的錯
覺。我逕自走向靠近馬路的那一側,像要排出所有體內的廢氣般大口地吐著
氣,直到胸口和腹部發出一陣微微的擰痛。楊走到另一側,用力地作了一些
伸展的動作,像某種剪接的動作畫片,一秒一格,在眼底留下交接處的殘影
,卻格外鮮明。
「新娘很漂亮耶!」
「是啊!她很漂亮,個性也好。那個伴娘也不錯啊!那是她公司的同事,小
小了她三歲,一樣是大學畢業……」
「喂!」
他大叫一聲阻止我。
「我還想在光明的這一邊……待久一點。」
他那時候笑著這麼說,陽光落在他臉上真的給我一種光明的印象,於是那個
畫面在腦子裡定了格。我覺得我會記得那個畫面一輩子。
※ ※ ※
離婚的那天,楊答應來當證人。
「算是……有始有終嘛!」
他開玩笑地這麼說,倚在我座位後的窗戶旁,他常常待在我的這個格子裡,
陪著我走過那些日子;那些結婚前的緊張,和結婚後的不適應。因為部門的
調動,他離開了一直坐的那個星位,換到距離我一個樓層的位置,那是跳過
幾個格子都到不了的地方。
或許,我和他之間也是。
「午餐的時候,陪我去頂樓吹吹風好不好?」
他點點頭。
「但你要請我喝……咖啡喔!」
楊交了一個女朋友,是他換到那個部門之後認識的,一個新進公司的女孩。
他們午餐時間都會一起出去吃飯;他有時候也會找我,我或許會一起去,也
或許會搖頭拒絕,因為總會忍不住想見他,卻又不想見到他和另一個女孩子
親密的模樣,很矛盾。
我常常想,那時候明知道自己喜歡的是男人,卻又和一個女孩子結了婚,那
樣的自己也同樣矛盾吧!
她一直不知道我出了什麼事,對於我,或許她一直停留在過去記得的,那個
小學裡的風雲人物,那個寫「勿忘我」時會在最後一筆捲起來的同班同學;
她或許也會記得,我在吻她的時候總會刻意停留在耳垂的地方,以及在婚禮
當天,短短二十格步向舞台的紅地毯上,我卻在第十格的地方停了很久很久
,還流下了不明所以的眼淚。
頂樓的風還是很大,我瞇起眼睛,仍被那陣強風給逼出了一點眼淚。
「大嫂現在怎麼樣了?」
「住在娘家,她說等簽字那天再見面。」
楊喝了一口咖啡,對著杯口呼出了一點白色的熱氣。接近年底,寒意開始滲
進城市的每一處,同時也滲進身體裡讓人發抖,尤其是這一刻。
「我可以問,你和她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嗎?」
我想了想,應該怎麼回答他,該說是婚後認清了愛情的現實,還是說我和她
只是單純的無法共同生活?他正處在愛情的那一邊,我是不是非得在這時候
講這些煞風景的話?感覺我和楊像是一直都處在不同的格子裡,他曾經進入
我的那個格子裡陪我度過了一段時間,那個靠近我時,讓他能夠更接近光明
的那一處。
而現在,讓他接近光明的格子,是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人身上吧!
我搖搖頭,閉上眼睛。午後的陽光暖暖的,那溫度夾在冷風中格外讓人覺得
舒服;楊這時候站在我身邊,我們擁有這一刻,好像更接近了光明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