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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向上時，不到一坪大的空間裡沒有人說話，沉默的空氣似乎讓人有些透
不過氣。

「進去吧！歡迎光臨。鞋子擺外面就好。」

阿波搶在我們之前走進去，沒等主人招呼馬上轉進玄關旁邊的浴室裡。

「你都流了一堆汗了，怎麼還會想上廁所啊？」

凱子笑著催我們進去，丟了些抱枕到地板上，從手上的塑膠袋裡掏出啤酒，
把零食裝到盤子端上桌，隨手放了張cd。那一串的動作像是行雲流水，看上
去竟有種優雅的氣質和成熟的味道。我不自覺地把他和樓下管理員的身影疊
合起來，直到小樂推了我一把才回過神。

「你說要談畢業旅行的事，可是又說卡夫卡要聚會，那讓我有點搞不清楚，
到底是怎麼回事？」

「主角還在排洩中。」

「阿波嗎？他怎麼了？」

小樂看看我，似乎在期待我解釋，我只好稍微說明了阿波不太想參加旅行的
情況；雖然是我提議開會的，但具體要說些什麼我也不是很清楚，而且有些
內情是不適合說出來的，那也是讓我吞吞吐吐的原因。但凱子似乎聽懂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某些事，或者只是單純地站在一個領導者的姿態
掌控全局，他沒有問阿波詳細原因，只是一個勁兒地勸他參加。

「我是真的很希望大夥兒可以一塊兒畢業旅行，算是為這四年的大學生活留
下一點回憶。就像三年前邀你同一組的那次一樣，我是很有誠意約大家的，
而且蚊子和小樂都要去了，少了你我們都會很遺憾。你想想，有什麼機會可
以去環島，搞不好一輩子都不會做這種事，你應該也有很多地方想去看啊！
你不是喜歡美食嗎？我在美食板上查了很多小店，海鮮熱炒、甜點、夜市小
吃，我下了很大的功夫，就給個面子賞光吧！」

凱子的表情很認真，一如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語氣裡的那股堅決依舊沒有
變。有時候我會試著模仿他說話的態度和手勢，想讓自己更接近他一些，但
往往才學沒兩下子就被小樂取笑，說是東施效蹙。

「是東施效『顰』不是東施效『蹙』，而且我學他也不至於比我原來的樣子
還糟吧！」

「是真的比較糟啊！我的意思是，我就是喜歡你原來的樣子，幹嘛硬要改變
自己。」

他的玩笑裡偶爾會夾雜著這樣的肺腑之言，本來的惱羞成怒也發作不了。有
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不太有個人特色的人，於是看見別人的長處就忍不
住想學，地科老師板書上的字體、同學的上籃動作、國中班導講話時的語助
詞，或美術老師那種帶著一點拘謹的微笑；有些模仿在不知不覺中改掉了，
有些則內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演著演著成就了我今天的樣子，看上去似乎
具有某種個人風格，但多數時候則是透明地像隨處可見的風景、舞台上的路
人角色，不會特別引人注意。

而阿波在這一點上似乎和我差不多，今晚大概是他難得成為主角的機會。

「三張嘴巴都快講爛了，阿波大大要不要賞臉嘛！你們巨蟹座真的超固執的
，都不給勸耶！」

他們兩面夾攻地說服阿波，而我只是偶爾插上一兩句附和，或舉杯朝阿波一
笑，暗示性地要他拋下固執的一面。畢竟說到動口我比不上他們兩個，在四
個人裡，我扮演的往往就是這樣的角色，就算我絞盡腦汁想說什麼，常常在
說出口之前就被他們兩個人先講了。

「你真正猶豫的原因是什麼呢？」

我想了半天，突然在意起這件事。

「對啊！對啊！難道你真的是因為男……難過要和情人分開好幾天，才會猶
豫不決嗎？這樣有點見色忘友喔！溥浩波，我不相信你是這種人，不……」

小樂誇張地拖長了音呼天搶地，我隔了幾秒才聽出他差點說溜嘴，那樣的戲
劇化或許是為了掩飾。

「不論原因是什麼，但這次就是希望我們幾個同學可以不必管女朋友，把愛
情拋在一邊，雖然我們四個有這樣的聚會可以一塊兒聊聊心事，但能夠離開
都市、在不同的地方玩個幾天，對我們來說會是個很難得的經驗，相信畢業
之後還是會記得一輩子。」

「那萬一有人是情侶一塊兒參加呢？我是說，兩個都是系上的同學……」

小樂冷不防冒出這一句，凱子轉頭看著他，臉上還是一貫的微笑。

「這次我邀的都是男孩子，我想不會有這個問題。」

「就算都是男孩子，也有可能……」

那些話似乎打中小樂的點，他還想接下去，沒想到阿波搶先了他。

「我不是見色忘友，我不想去的原因和愛情無關，可是李凱，你……你不能
否認我們的朋友之中也會有……也可能會有這樣的人存在。」

我有些訝異，明明一開始阻止我們在凱子面前提起這些話題的是他，卻在這
種奇怪的時間點說了出來。凱子注視著他們兩個，像在思考著該說些什麼，
三個人都沉默著，空氣靜地可以聽見冷氣機運轉的聲響。我覺得自己該說些
什麼，但話題出現得太突然，超過我能反應的程度。

「哈哈哈，好像離題了，但如果不是因為女朋友，那一切都好說，是吧！是
吧？」

好不容易擠出那幾句，我看看他們三個，而他們也都不約而同地望著我，三
道目光同時射到我身上，感覺心臟揪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沉默反而更長更深
。

時間剛過半夜一點，房間裡只留著一盞IKEA的立燈，杵在房間一角靜靜地發
出柔和的光，從那一處擴散出微黃的光圈，由中心往外漸次變淡；所有人的
身體都有一半落在陰影裡，像在亮與暗之間拉鋸著。我聽得見凱子的呼吸聲
，從濃重慢慢變得急促，然後又趨於平緩，那也像是個擴散出來的同心圓，
波動確實地傳遞到我心上。

我聽到他深吸了一口氣。

「蚊子，你也是這麼想嗎？」

「想什麼？」

「像他們兩個說的，兩個男孩子也會……我是說，同性戀，你也接受這種事
嗎？」

他的語氣像在尋求聲援，我感覺自己笑得很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