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一下會去見客戶,回來的時候順便幫你去印刷廠拿打樣……那份簡報我
弄好啦!早上就寄到你信箱了,你沒收到嗎?不然我再寄一次……圖我正在改
,再給我一點時間,等一下就給你囉……哈哈哈哈,不用客氣,花不了多少時
間,舉手之勞而已……誒,等等,我有電話進來……」
應付完同事拋過來的問題,阿磊接起內線電話,還瞅了一眼手機的訊息。
「我就知道什麼事拜託阿磊就搞定了,謝啦!」
阿磊用脖子夾著話筒聽經理交待的事,一邊揮揮手回應著旁人的說話,另一隻
手也沒閒著,點滑鼠的聲音像敲打著某種節奏。
「你們這樣不行啦!什麼事都丟給他做。前輩,你也要懂得拒絕嘛!當好人也
要適可而止。」
「你不要只是講我們,現在阿磊電腦上的那張圖是誰丟給他的?」
像多生了隻耳朵似的,阿磊比了個「沒關係」的手勢,馬上又把注意力放到圖
面上。對於其他同事麻煩他的事,阿磊一向來者不拒,即使在公司裡他已經是
待了將近十年的元老級人物,個性上還是沒多大的改變,絲毫沒有前輩的架子
。論年資,他也該是個部門小主管了,卻一直回絕經理的提議,堅持自己只想
待在目前的位置做一樣的工作,管人的事他做不來。
同事叫他老好人阿磊,連新進公司的後輩也沒拿他當前輩看待,自然而然地習
慣起有事就麻煩他,有困難就要他協助,而阿磊卻也抗拒不了別人求他幫忙的
眼神。看不過去的人有時候會替他抱怨幾句,但每回阿磊都露出一付沒什麼大
不了的表情──當事人都這樣子了,還能多說什麼?
「Max ,圖改好了,我用Skype 丟給你囉!Eric,我先去客戶那邊一趟,打樣
只要四點之前拿給你就行了吧?」
「謝啦前輩,愛你喔!」
坐在阿磊隔壁,才進公司半年的新人Max 冷不防從後頭環抱著阿磊的腰,還湊
近他頸後磨蹭了一陣,嚇得他趕緊推開。
「誒……用說的就好,不必以身相許。」
抓了公事包,阿磊向其他人招了招手,快步地走出公司大門。有意無意地回頭
一望,四目相對時,發現Max 正朝他眨眨眼睛,丟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
「我有地方,要來嗎?」
晃了晃手裡的酒杯,順手鬆了鬆脖子上的領帶,藉著那個動作傳達一點挑逗的
意思;店裡這時播的是快節奏的搖滾樂,電吉他、鼓和貝斯像要填滿彼此空隙
似地拚命吼著、撞著,拉扯出的尾音像剪不斷的麻線,扎得心上一陣騷動。
阿磊索幸把裡頭的酒喝乾,甩著杯子裡匡啷匡啷的冰塊,朝酒保示意性地拋了
個媚眼。
「可是,我和你還不熟,我不習慣和不熟的人……」
「做了,不就熟了。」
他把爬滿水漬的杯子往那個害羞的男人脖子貼上去,對方嚇了一跳,想躲開時
卻被阿磊一把抱住。酒保斜睨了他一眼,探過手來搶走阿磊手上的杯子,臉上
的表情像是在說「你又來了」,司空見慣卻又無可奈何。他和阿磊睡過一次,
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阿磊今晚的目標,不過他也清楚阿磊並不會強人所難,這
樣玩笑似的搭訕是他一貫的作法,但他會在該收手時收手,該放手時放手。
阿磊不會讓自己陷得太深,像畫了條線,一條不讓彼此受傷的界線。
酒吧裡不全是像阿磊這樣的人,也有不少是男女情侶;幾年的同志遊行下來,
同性戀已經不是什麼禁忌的話題,同性戀者也不再是隱晦的一群,像這樣的場
所自然混雜了各式各樣的人,而他們大部份也都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只
有一些是不小心闖了進來的。知情的人,除了一部分是思想開放的人,也有不
少是抱著一種窺視的心態,好奇這個族群的人是怎麼生活的;他們多半會低著
頭不敢光明正大地直視,不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矛盾的是,他們必須故作大
方地融入這個環境,卻又誇張地摟著同桌的異性高聲談笑,像刻意宣示自己擁
有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的性傾向。
阿磊偶爾喜歡作弄這樣的情侶,像是靠近去逗逗男方,或故作親密地要和女方
勾手,試探他們的反應。剛才他一進店裡,就朝著一對沒見過的異性戀情侶開
了點玩笑,惹得對方差點翻臉。
「你別再玩了,有些人開不起玩笑。」
酒保趁那個害羞的男人躲去廁所,開口勸了阿磊一句。
「你指的是什麼?那對小情侶,還是剛才這位小處男?」
「我說的是你,你老是在店裡玩兒似的找人,就沒想過要和人定下來嗎?」
那幾句話說得正經,逼得阿磊逃避似地別過臉盯著牆上的油畫,一邊轉動杯墊
上酒保重新給他的volka ;冰塊撞擊著杯壁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酒裡加了點
7-up,透明的酒液竄出細密的氣泡,包裹著裡頭轉動的透明冰塊。
看著這樣的阿磊,酒保覺得迷惑,覺得眼前一下子換了個人,不是平常見慣的
阿磊。酒保偶爾會發現他出現的神情,雖然多半的時間總是看到一個愛說笑、
不怎麼正經的阿磊,大部份的客人也把阿磊歸類成愛玩、不認真的那一種人,
但不知為什麼,有時候他會覺得這個靜下來的人才是阿磊真正的樣子。
或者,他心裡其實期待著這樣的阿磊。他不否認自己喜歡他,於是益發希望真
正的阿磊並不是那麼玩世不恭、遊戲人間。
★
Max 把阿磊壓進廁所隔間時,發出了好大的「碰」的一聲。
「前輩,我……」
他順手把門關上,隨之侵逼上來的是Max 濃重的喘氣聲。阿磊對這樣的舉動並
不陌生,在酒吧時,他自己就時常對其他人做出同樣的事,只不過,那是他的
另一面,下了班的生活。於是一時之間他有些混亂。
「這裡是公司,我們不可以在這裡……」
「所以如果不是在公司,你就願意嗎?」
阿磊才剛說完,就發現自己的回答裡存著語病,而對方竟也真的抓住了那一點
。感覺立場有些顛倒了過來,明明自己才應該是擔任這種角色的人。他一向把
自己的生活分得很清楚,那和人格分裂無關,一開始也不是刻意作出這樣的區
別,只是自然而然地,他習慣了如此平衡在工作中的自己和私生活的自己,就
像平衡著同性戀的自己和扮演異性戀的自己。
「我是說,你不要這樣,我們只是同事,而且現在還是上班時間,萬一有人走
進廁所,他們會聽見的。」
也許真的慌了手腳,他腦子裡竟只想到會被其他同事發現,全然忘了該從性傾
向上去拒絕Max 。
他想推開Max ,但對方身材大了他一號,力氣也比他大,尤其那股執拗的性格
更逼得他無法反抗。對於這位後輩,阿磊的確抱著一點好感,長相與身材都是
,但習慣性的公私分明讓他不曾有過太多想法,只是單純地站在欣賞的角度,
尤其對方在他面前,經常只是那種異性戀男人會表現出來的、玩笑般的友善,
那讓阿磊會警覺性地保持一點距離。
「那你讓我親一下就好。」
沒等阿磊同意,那一張涔著汗的臉就貼了過來,看來他的緊張不亞於阿磊。
那麼想的時候,嘴唇已經被Max 貼上,溫溫軟軟的還帶著點水氣;一瞬間阿磊
有些迷惑,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自己該是什麼模樣,一雙手竟不由自主地
抱了對方。舌尖染上微鹹的味道,熱氣與水氣沿著鼻尖、臉頰爬進頸後,鑽進
了襯衫裡。他很習慣這樣的擁抱,而且往往要求得更多、更多,身體的某個地
方熱烘烘的,但自己已經被壓到牆上,退無可退。
「唔……」
發出聲音時,Max 終於將他放開,那雙眼睛閃著一點狡黠的光,像某種瞭然於
心,某種詭計得逞。
★
「你今天怪怪的,要再來一杯嗎?」
酒保盯著他好一會兒,面對這樣安靜的阿磊,他直覺對方有點不對勁。如果是
平常,阿磊這時候應該是鎖定目標在主動進攻了,不然至少也會說幾句笑話鬧
他,不該是這樣。
「好啊!再給我一杯volka coke……算了,coke就好。」
倒進玻璃杯的可樂發出輕微的冰塊碎裂聲,酒保把杯子推了過去,但阿磊只是
任由上頭的氣泡慢慢愈降愈低,似乎沒有動口的打算。
「嘿,你該不會……戀愛了?」
「誒,誒,你別亂說,我才沒有。」
他一把拿起杯子,咕嚕咕嚕地喝了一大口,卻立刻露出一臉吞嚥困難的表情,
張著嘴乾嘔似地發出一聲飽嗝。阿磊一直很有自信、也很得意可以把公私生活
分得很清楚,今天是頭一次讓他亂了方寸,雖然實際上是由Max 主動,但他沒
有馬上警覺地拒絕卻是事實。那個想法打亂了他心裡自以為是的平衡,連帶地
讓他的思考產生混亂,整個人也變得不像原本的自己。
倒不是因為這樣他就對這個公司的後輩動了心,只是一旦失去了支點,要重新
找出平衡得花上一些時間。
阿磊放空了腦袋,望吧台裡的酒保熟練地變換著調酒瓶,像和著音樂節奏般規
律地甩動;渲染色彩的牛奶、載浮載沉的萊姆,或畫龍點睛的橄欖,藝術般地
在他手中幻生出各種色彩的調酒,一時之間竟看得痴了。
「你今天幾點下班?」
被那麼一問,酒保一臉狐疑。
「今晚陪我,好不好。」
阿磊露出哀求的神色,那表情像極了平常公司同事拜託他幫忙的樣子,甚至比
他們還更乞憐、更卑微,連他都訝異於自己會有這樣的一面。示弱讓他有種異
樣的感覺,尤其看著酒保的表情從驚訝、疑惑、微笑,到最後終於同情又不捨
地點頭的模樣,他突然有些著迷於這樣的情境,明明自己對酒保並沒有懷著感
情的成分──這點和過去倒沒什麼不同──當自己的要求被那樣的溫柔包覆著
時,心裡頭收容著自己的那股暖烘烘、柔軟的觸感卻讓他有了愛情的錯覺。
他同時想起Max ,卻沒有什麼罪惡感。
★
「抱歉,我手上的工作有點忙不過來,你要不要拜託Alex幫忙?」
「咦……喔,好,我去問問他。」
阿磊向同事作了個道歉的手勢,沒理會對方一臉驚訝的表情,重新把注意力放
回螢幕上的報告書。螢幕下方Skype 訊息跳了出來,Max 傳了一個大拇指的圖
示給他,還約他等會兒一塊去廁所。
「哪有男人約著一起上廁所的,這樣很奇怪。」
即使這麼抱怨,在Max 離開座位時,阿磊還是跟著站了起來,若無其事地隨著
他晃到洗手間去。一進門,看見裡頭沒有其他人,他們很快地接吻,親暱地摟
了摟對方的腰,好一會兒才拍拍衣服上的褶皺一前一後走了出去。那舉動像是
偷情,他享受著這種短短幾秒鐘的犯罪快感,不再像過去一樣,在公司裡只是
一本正經地做工作上的事。
「前輩,你最近有一點改變喔!該不會是因為我的關係吧?」
「你臭美。」
阿磊用力拍了Max 的屁股,他吃疼地叫了一聲,不少人轉過頭望向他,他只能
尷尬地抓抓頭傻笑。
「晚上我去找你好不好?」
「我晚上有約會喔!下次你要過來得提早告訴我。」
「約會?和男朋友嗎?嘿,我會吃醋喔!」
他丟給Max 一個曖昧的笑,不置可否地晃回座位上。酒保和他晚上有約。那天
晚上之後,他們固定一個星期會有兩天一起過夜,過著一種近似於情人般的約
會模式。其實那樣的作法是阿磊要求的,他知道酒保喜歡他,即使阿磊並沒有
那個意思,卻愛上和他在一起的感覺。那就好像即使他喜歡著Max ,卻也沒打
算和對方有太親密的發展,僅止於在公司裡有些曖昧的肢體接觸和玩笑般的打
鬧。
阿磊覺得自己已經有了一點改變。他還是沒打算定下來,只是重新找到了生活
上的平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