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se


阿植姓林,名字裡三個字都有木字邊,但個子卻沒有像棵樹一樣往上長,反
而在一群同事間顯得特別矮小,甚至有的女同事還比他高。

負責面試他的時候,我盯著履歷表看了又看,對那個名字特別具有好感,說
不上來為什麼。就像有人看見貓就全身起雞皮疙瘩,一吃到馬卡龍就渾身酥
麻──大概就像嘗到少女的酥胸那樣的感覺吧──而我一看見熊樣的男人,
某種動情的激素就會忍不住分泌──但這是題外話,我只是喜歡那個名字。

「你是日本人嗎?或者你雙親有人待過日本?」

他搖搖頭,然後想起什麼似地,重新用洪亮的聲音回答:

「不是。我的父母都是台灣人。」

取了那個帶點日本風味的名字,阿植的父母到底是在想什麼呢?希望有朝一
日可以移居日本,或者取這個名字滿足一點對日本文化的想望。但面試時不
適合問得太細,我也得保持一個公司老闆的形象。

旁邊的工程師同事出了幾個程式的考題給他,然後留他自己一個人在會議室
應答。關上門,走出去的時候我們倆不約而同地伸了個懶腰,動了動僵硬的
脖子。一整個下午,已經面試了三個新人,感覺沒做什麼正事就快到下班時
間了,心情上不免有些焦躁。同事用眼神問了「這一個如何」,我點點頭,
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至少在面試的態度上,阿植比起前面兩個人來得好
,回答問題很清楚,語氣也不會過於輕浮。

其實我不是個很嚴格的老闆,年紀上雖然大他們不少,同事間在對話的時候
,我還是盡量地用輕鬆的態度來面對,不至於擺出什麼上司的架子,只是疑
於個性,在工作上我仍會認真對待,一不小心就會露出嚴肅的表情。而且這
是面試場合,感覺上還是該保有一些彼此位置的分際。

「你別嚇到小朋友了,剛才那個女孩子就是被你嚇跑的,我看她離開的時候
都快哭了。」

「我哪有那麼可怕?實在是她的個性太軟弱了,說話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
,我得連問三次才聽得清楚她在講什麼。不說這個了,你等一下進去看看,
如果這個小孩基本的程式功力可以,就直接錄取了吧!」

「是的,老闆。」

他舉起右手作了個敬禮的動作,但咧著嘴的神情仍是嘻皮笑臉的。我動手調
整他右手的敬禮角度,一邊喃喃地挑剔他的動作不標準。

「你看,你一認真起來就是這麼龜毛,還說不會把人嚇跑?」

我雙手一攤,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裡的阿植;玻璃門後的他安安靜靜的,盯
著螢幕的臉孔有一種倔強的稚氣,偶爾舉起手托了托鏡架的樣子讓我有種熟
悉感,連習慣性掩嘴沉思的動作都和記憶裡的人如出一轍。

談了幾次戀愛,我慢慢摸索出自己喜歡的對象類型,也開始懂得辨別自己究
竟是一時的激情,或是真的心動,但有時那兩者的界線還是很模糊。

但我常常想起自己的初戀情人。如果以類型而言,他其實不是我後來會喜歡
的那種樣子,長相與身材都不是;他是個中等身材、看上去帶著一點憨厚氣
質的男孩,說話的時候手勢很多,笑起來的樣子會讓人想到「無米樂」裡出
現過的農人。認識他的時候,我們都還是大一新生,在社團迎新的時候聊上
幾句,然後慢慢地產生了某種依賴感,而那種感覺近似於愛情。

然而,即使我後來沒再交往過這樣的人,他卻是最讓我無法忘記的一任。或
者,這就是初戀情人的魔力,冠上那四個字,在愛情之中就具有了無可取代
的生命,成了唯一而且深刻的記號。

阿植感覺就是像他那樣的人。

這麼說並非意謂著我喜歡上阿植,但我的確會下意識地對他多加照顧,女同
事偶爾拿這個虧我,連男同事都看出了一點什麼。

「新人嘛!都是你們說我太嚴格,那我對他好一點你們也有話說。」

「我看是你愛上他了吧!」

「你在亂講什麼!是嫌工作太輕鬆了嗎?伶牙俐齒給我留著去應付客戶。」

我嚇了一跳,不動聲色地用玩笑話帶過。關於性向,當初一起開公司的幾個
老同事都知道我的事,其中一個是我大學時期最要好的同學,感情的事我除
了找她訴苦,並不會和其他同事們討論。雖然自己是公司老闆,在公司裡並
不意謂著有絕對的權力,一來階級關係在這個辦公室裡並沒有過份強調,再
加上那是我的私事,我不想在彼此的話題中摻入這一點。平常聊天當然也會
拿彼此的感情開玩笑,但我總是盡可能點到為止,從來不把自己的愛情生活
掛在嘴上,而同事們知道我的個性,自然也不會在新同事面前多嘴。

阿植在這方面好像也差不多。公司同事習慣午餐約著一塊兒去吃,當然也會
拉著阿植一起去,順便讓他習慣這一帶的環境。

「阿植,你有沒有女朋友?」

這麼發問的就是那個女同事,我的大學同學。

「沒有。」

阿植平常講話很有精神,但回答這個問題時卻明顯地有點退縮。我瞪了那個
女同事一眼,她蠻不在乎地笑了笑,像是某種惡作劇得逞。

「為什麼沒有交女朋友?像你這個年紀的年輕男孩,應該多多少少都會談戀
愛吧!」

她加重了「這個年紀」,在場有不少同事都發出抗議。其實我也好奇,但如
果同樣的問題落到我身上,我八成會用一句「干你屁事」回答吧!當然,那
句話只能對她說,畢竟我們的交情是允許這麼粗魯的。

他害羞地托了托自己的眼鏡,低著頭有些難為情,像是還不曉得如何處理這
個發問,而剛退伍的短頭髮更加深了他身上那種青澀的氣質。我有些不忍心
,於是開口拉了他一把。

「應該是才當完兵的關係吧!剛退伍出來工作,交女朋友的事可以慢慢來啊
!否則,一個人自由自在的也不錯。」

一旁的女同事看了我一眼,好像有些意外,尤其我說的話裡面約略道出了我
自己的心聲,那不是我一向會在談話裡提起的;但她聽出了我的意思,就沒
打算再多說什麼。阿植轉頭看著我,淺淺笑起來的模樣觸動了我心裡某個地
方,感覺那個地方發出鬆動的聲音,讓我一時之間忘了移開視線。

「我只是覺得,暫時一個人就好。」

他後來這麼告訴我,平靜的語氣讓他一下子顯得成熟許多。

在公司裡,沒有男、女朋友的同事一向比起其他人更願意加班,下班時間到
了也不會急著走。送走了一群忙著約會或趕著回去陪家人的同事,剩下的往
往只有兩、三個人,而我常常是最後離開的那一個。

「我先回去囉!小孩子的補習班快下課了,我要趕去接他們。你也早點回去
吧!不要老是在辦公室待這麼晚,我真希望你趕快找個人可以約會,這樣一
個人留在辦公室的身影真的好淒涼喔!」

她站在門口說完這段話,還故意帶了同情的哭腔,我只能苦笑以對。沒想到
她一走出去,沒多久卻又折回來,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喂,全公司只剩你和阿植喔!你要好好把握。」

「把握什麼啊!胡說八道。」

我揮手趕她,她發出了一串高八度的笑聲走了出去。外頭響起鐵門關上的聲
響,房間裡一下子沉默下來,遺留著的安靜讓人有些措手不及,我靠到椅背
上轉頭看了看窗外,分隔島上的路燈已經點亮,隔著窗玻璃聽不見聲音,但
流逝而過的車燈很自然地在腦子裡帶出某種聲響,也在眼睛裡留下殘影一般
的痕跡。讓腦子空白了一陣子,我關上視窗,走出自己的小房間。

辦公室有些暗,幾盞主要的大燈關上之後,所有聲音也被關上了似的,但還
是聽見了一點點輕脆的鍵盤敲打聲,從角落亮起的一處光圈中傳了過來。

我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帶著一點偷窺的心理。

阿植駝著背往前傾,盯著螢幕像要把畫面吃下去似的,那股認真有種吸引人
的特質。

「還不回去?在趕工作嗎?」

「不是,只是在看前輩的程式碼,我想快一點上手。」

「這個不用急,寫程式的功力本來就是從實際案子裡面慢慢累積的,多寫幾
支練一下你就會習慣了。你吃飯了嗎?」

他搖搖頭,即使已經上了一天班,臉上仍沒有多少疲態,果然年輕就是本錢

「一起去吃吧!把電腦關了,這是老闆的命令。」

顧不得他臉上的錯愕,我走過去把他桌上的書本閤上,一邊催著他關機;我
差點移過去握著他壓著滑鼠的手,總算在最後一刻意識到那樣的舉動不太恰
當。腦子裡響起剛才她說過的話,我是不是不自覺地想把握住什麼事呢?

無論我怎麼說服自己,對於阿植我只是抱著照顧新人的想法,但在心裡頭一
點一點加深的好感卻很難掩飾。我甚至不知道他的性向,只是約略猜測著他
或許是同一種人,出於直覺、出於嗅覺,或是出於我自己偏執的想像;又或
者,我只是想把他當成初戀男友的替代,因為他們有些相像,也因為那個形
象在我心裡還無法輕易抹去,於是我甘於如此付出。

當那個女孩子開始會在下班時間出現在公司裡,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帶點醋
意的心情。

「你看,叫你把握你不肯,現在情敵出現了。」

我想反駁她的話,偏偏什麼也說不出口。那個女孩總是來等阿植下班,見到
我的時候點點頭說一句「打擾了」,然後靜靜地借了辦公室一角待著,偶爾
則靠過去兩個人交談幾句,沒什麼親暱的舉動卻發出讓人在意的笑聲。我感
覺自己的心情很奇怪,很像我那些已經有了小孩的同學,老是在意自己的女
兒是不是交了男朋友,一種類似某個心愛物品被外人搶奪的錯覺。不過阿植
的態度很坦然,對於這個女孩子的出現絲毫沒有扭捏的模樣。他的下班時間
一樣很不固定,但的確會比以往早點離開,於是偌大的辦公室裡還是留下我
一個。

被她說中了一點,我的確覺得失落。

那時候阿植已經在公司裡待了半年,關於工作上的事情他也習慣了,而面對
同事們的調侃也開始懂得淡然處之。他們拿那個女孩子取笑他,他也只是開
心地笑著,沒有肯定或否定自己和女孩的關係。在我眼裡看來,他們的確是
很適合的一對,年紀相近,兩人的身高也差不多,站在一塊兒是很迷你的一
對,讓人打心裡覺得他們很可愛,自己無論年紀或身材都和他們格格不入。

我想,我只是用這些理由來說服自己吧!

第一次覺得阿植或許是圈內人,是我在那間書店的門口碰見他。

兩個人在那兒相遇時,彼此都有些驚訝。那天我是打算到旁邊的咖啡店找朋
友,畢竟圈內人可以自在聊天的場合不多,而那裡的氣氛比較不會讓人在意
年齡的差距。阿植從隔壁的書店走出來,女孩就跟在他旁邊,兩個人見到我
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輕輕點了點頭,就像在公司碰面時一樣。我可以
假裝只是剛好經過,但他卻無法表現得若無其事,一種尷尬的情緒在彼此之
間蔓延開來。

突然,女孩挽起阿植的手。

「你是阿植的老闆吧!你怎麼會來這裡?嗯……我找阿植陪我過來買書,我
的讀書報告要用到的。」

她主動出擊,讓我有些招架不住,但刻意的解釋反而讓我有些啞然失笑。阿
植臉上一直有種為難的表情,好像在我面前表現出某種親暱,是一件很難為
情的事,卻還是由著女孩挽著。那個表情並不陌生,年輕的時候,我和另一
個女孩子也曾以此作為掩飾,我們都熟悉當中的虛實真偽。

「我和朋友約在這裡喝咖啡。」

我決定誠實以對,或許是抱著某種孤注一擲的勇氣,無論他們怎麼揣測我的
性向,我都打算暫時不考慮。心裡有個念頭,期待阿植也同樣是同性戀,也
許因此我可以和他更親近。

真正期待的是,我和這個男孩是不是有可能……

「經理的朋友是……」

他終於開口,但未竟的問句藏了太多可供想像的部分──是男的女的?是男
朋友還是女朋友?是同性戀嗎?那個問句在想像中不斷發散,於是接話的瞬
間我猶豫了。

「是我的大學同學,他喜歡約在這裡。唔……我們兩個都是酗咖啡的人。」

我乾笑了幾聲,雖然聽起來有些不自在,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雖然平常老
是會小心隱藏起自己那一面,但內心深處總是期待有某些機會能坦白,在恐
懼戒慎與渴望出櫃的掙扎中,那心情非常矛盾。他沉默了一會兒,表情在很
短的時間內轉變了幾次,從一開始的發愣,接著是遲疑,然後像是想通了什
麼,突然間又開朗了起來。那股尷尬的感覺仍揮之不去,於是我低頭看了看
錶。

「那我先進去了,掰掰。歡迎你下次再到公司裡玩。」

揚起手道別時,我向女孩寒暄了一句,卻看見他禮貌地掙開女孩的手,兩人
四目相對時像交換了什麼,再次開口的時候則恢復成他一向的口吻。

「那……嗯……經理下次喝咖啡可以約我,我也很愛泡咖啡店。」

眼神瞥見女孩的手抓著阿植,他的手臂被掐著泛出一點白色凹陷。我的目光
順著往上,重新盯著阿植的雙眼,那個認真的表情像是見到他當初來面試時
一樣。

那算是一種邀約嗎?我可以這樣認為嗎?

他真的是個很愛咖啡的人,而且意外地懂得許多咖啡豆、烘焙及沖泡的小常
識,那讓我認識了工作之外的阿植。但知道他說的那些話不完全是約我的藉
口,反而讓我有點失望。

相較之下,我那天說的理由還比較像是藉口。

為了他,我向同事建議了買咖啡機的事,還讓他幫忙調查了各種廠牌的咖啡
機優劣。雖然是工作之外的任務,但因為正好是他感興趣的,反而讓他非常
投入,而在這個任務之外,我們也真的約了好幾次咖啡店的約會,聊了許多
工作之外的事,包括他的大學生活、當兵的趣事、外宿的困擾,和他的興趣
嗜好。我覺得自己有種約會的感覺,像回到了剛開始約人出來的那些年。

「你就這樣放著女朋友不管,老是和一個中年大叔泡咖啡店啊!」

「她又不喝咖啡……誒,她真的不是我女朋友啦!我只是懶得跟其他人解釋
,總覺得就這樣誤會下去也不錯,省得麻煩,就讓他們繼續誤會好了。」

他蠻不在乎地說著,咖啡因對他而言具有酒精的效果似的,他說起來話也變
得比較放得開;不過他說那種誤會可以省麻煩,感覺那種說法莫名地熟悉。

「所以我是第一個讓你坦白的人囉?」

「是啊!經理是特別的。」

那句話讓我開心了一整夜。

我總是語帶雙關地想釋出一些訊息,但他的回答卻同樣帶著曖昧的部分,於
是兩人的對話總是無法更進一步。就我而言,我的確遲疑著一些事情──因
為年紀比他大了不少,又是公司的負責人,感覺我身上有個放不開的枷鎖,
使我無法太過主動,一方面怕嚇跑他,一方面還懷疑他的性向;以及,他對
我有什麼想法,只是個談得來的上司──或許剛好是個同性戀上司──或只
是個喜歡咖啡的同伴。好像年紀愈大,腦子裡就有更多困住自己的顧慮,沒
辦法像年輕時一樣瀟灑。

咖啡機送到公司的那天,同事們聚在會議室看廠商人員示範,難得有個場合
是成為業主的一方,大家都爭相提出各種問題,像某種報復似的。阿植是當
中最投入的,而且他應該下了不少功夫,同事提出的問題他都可以代答。

「阿植,以後不懂的就靠你囉,我看這群人都只會出一張嘴吧!」

「經理,你這樣講就不對了,我是業務,本來就應該是嘴巴厲害就好啊!實
際操作一定是交給工程師嘛!」

「我是美女,美女不用懂那麼多,你們男生本來就該幫我服務啊!而且阿植
最菜嘛!」

同事們你一句我一句地推唐,我眼角餘光看著阿植,他整張臉都像在發亮,
絲毫不以為忤。最近這陣子,我常會不自覺地想盯著他看,就連和業主開會
時也會帶上他,表面上是讓他多些機會和其他公司接觸,但其實是想讓他陪
著我。

老同學當然看得出這種改變,還笑著說我終於開竅了。

「難怪你突然要買咖啡機,你以為其他人看不出來啊!明明辦公室裡常喝咖
啡的人也只有你,用這種方法追男朋友會不會太老套啊?感覺牽涉到物質條
件,好不單純喲!」

她開玩笑地數落我幾句,說得我臉上發紅,想不出半句話來回應;年紀不小
了,還因為這種追求方式被其他人說破,面子上總是有些掛不住。但阿植其
實是個很單純的小孩子,我們一塊兒去喝咖啡,他一定是自己付帳,即使我
說要請客、端出經理的架子壓他也沒有用。

而且,我並不想只當他的經理。

同事結婚那天,找了我當他們的主婚人,還要我準備一段話上台。平常對客
戶簡報的次數一多,對於這種公開說話的場合其實駕輕就熟,我絲毫不覺得
有什麼為難,一口就答應了。

我這個年紀的同學朋友,結婚的結婚、有小孩的有小孩,對於婚禮並不陌生
,但無論參加幾次,我仍無法抗拒處在那個場合時的不自在,即使身邊都是
熟悉的人,大家聊的話題也差不了多少,還是無法拋開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也許同志生來就與婚禮無緣吧!我不是很能理解許多圈內朋友追求婚姻權
的激情,總覺得多此一舉。

或許我只是害怕那種承諾的壓力吧!所以我這些年總是和不同的人約會見面
,然後在熟悉之後又漸漸疏遠,重新下一次循環。

不過,自從和阿植熟了之後,我反而更加想知道更多他的事,也停下了和其
他人曖昧或見面的邀約,好像那些事情會影響我們之間交情的純粹──即使
我們並不是情人。

「我是第一次參加朋友的婚禮耶!以前只去過親戚的。」

他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即使沒擔任什麼工作仍跟在我身邊晃來晃去,拿了
相機到處取景。

「相信我,這種場合你以後會參加到吐,想不去都難。你還太年輕,所以身
邊的朋友都還沒有結婚的打算,我的同學朋友正好相反,還沒結婚的應該一
隻手就數得出來。」

那麼說是有些誇張,畢竟我的圈內朋友不少,大家能守著一個人,卻無法換
得那張承諾的證明。

「經理為什麼還不結婚呢?」

「唔……為什麼呢?」

我歪著脖子假裝想了一下,逃避了他那個問題,卻無法逃避他緊盯著我的雙
眼。如果答案我們都心知肚明,只是非得由某一個人親口說出來,我並不介
意當那個坦白的人,但我怕的是自己已經陷了進去,如果他的回應不如想像
,我不知該如何自處。

我害怕那個無路可退的自己。

而阿植呢?他是不是故意在試探我呢?有時候,我會覺得他只是不斷地在試
探我的底線,那帶有一點頑皮的心態,一種年輕人作弄中年人的趣味;會不
會他也恐懼,怕曝光之後的自己在公司無法立足,於是寧可選擇迂迴。但他
是個那樣有心機的男孩嗎?

想得愈深,我愈無法說出口,任由機會一再地流失。

新人進場時,會場裡響起熱烈的掌聲,燈光暗下來之後,投影幕上開始播放
新人相識的經過,從孩童的照片到約會的場景,裡頭也穿插了幾張公司旅遊
的照片。看著裡頭自己,明顯地感覺到歲月逝去的真實感,好像不知不覺之
間送走了許多對,看著他們兩個兩個地在眼前接吻、擁抱,慎重緩慢地踩在
紅毯上,為對方戴上戒指,手牽著手陷入兩人世界的甜蜜,也跌入柴米油鹽
的現實。幸福與否,好像只是一念之間,即使我看得再多,看得再透徹,永
遠無法如同實際走上一遭的他們那麼深刻。

我忽然很想牽著另一個人的手,那感覺來得很突然。

「我們請主婚人上台,幫我們說幾句話。他是新郎任職的……」

介紹詞像在說著一個陌生人,我被身旁的阿植推了一把,才發現自己該上台
了。但在這場婚禮上,我永遠不會是主角。

我頭一次因為這個想法而感到難過。

阿植進公司滿一年,我和他終於有了一年份的回憶,而我難得喜歡一個人那
麼久。總覺得自己不再是單純地因為他和初戀情人相似而有好感,而真的對
他這個人心動了。

年底的員工旅遊,我提了日本的行程,大夥兒都非常興奮。我想起第一次看
見他的名字時,想起腦子裡所連結起的,他和日本的關係。

他是不是記得這段插曲呢?他能不能看穿我這層用心?幾個同事好像都從中
察覺了些不尋常,看我的目光也有些奇怪,我幾乎可以想像我那個老同學又
會拿這件事來取笑我,說我公器私用;但面對愛情,我其實是個拙劣的人,
我太習慣於非關交往的關係,而不懂得如何對待一個真正喜歡的人。

「阿植好像報名了兩個人喔!」

她那麼提醒我。

「另一個是……」

「你也見過的啊!那個小女生。誒,所以搞了這麼久,你都還沒確定他是不
是你的菜嗎?」

「他是啊!可是我怕嚇跑他,而且我大了他快一輪耶!我覺得他大概只把我
當一個長輩看待,就算他真的是,也不會對我感興趣。」

我語帶失落地埋怨了幾句。

「你少在這邊自怨自艾了,我可不會同情你喔!你本來就是個長輩,就是大
了他那麼多歲,難道還想否認嗎?可是你不要用這一點當作藉口,去追一個
年紀比你小的人是會怎麼樣,會少一塊肉或讓你自尊心受傷嗎?大老闆。」

她頭一次用這麼強烈的口氣開罵,乍聽之下有些錯愕,但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欠罵,心裡反而有鬆了口氣的感覺。她瞭解我,也知道我的確喜歡上阿植,
甚至我們兩人的互動也被她看在眼裡,但她竟像是上了癮,開始連珠砲地數
落起我這幾年的感情生活,比我自己都還記得清楚,而聽著那些話,我也跟
著反省了自己,像是逃避什麼似地經歷一段又一段感情,然後用更多工作把
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也關在自己的小世界中。

「我累了,去喝口水。你如果還想被罵,待會兒再call我,不然就給我過去
告白。」

她走出去時用地地關上門,發出了很大的聲響。我坐在位子上,盯著螢幕上
一行行的程式碼,卻什麼也看不進腦子裡,有個人的身影一直佔據著整個心
思,像在逼著我面對。

坐了好長一段時間,我終於站了起來,打開門走了出去。幾個同事聽到聲音
,在座位上好奇地騷動起來,從辦公室隔板探出頭看著我,竟然還有幾個人
很明白地舉起拳頭作出打氣的手勢──她到底跟這些人說了什麼啊?這下子
不就騎虎難下了!

阿植的座位就在公司的最角落,他像是沒有感染到這陣騷動,還是安穩地坐
在自己位子上。我瞥見同學站在不遠的茶水間望著我,臉上的笑意像某種詭
計得逞。

我歎了一口氣,終於停在阿植的身邊。

「阿植,我有件事要問你……」

他抬起頭,凝視著我的眼神像我穿透我一般,對望了幾秒之後,他指了指桌
上的螢幕。我想回答不是有關程式的事,但走近之後,轉身看到螢幕上的字
,我笑了。

上頭印著大大的「ok」兩個字母,還附上一個微笑的表情符號。我感到訝異
,有些哭笑不得地轉頭看著他,那張臉就像那個表情一樣,開心地笑著。

 

arrow
arrow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ortry 的頭像
    ortry

    or,try

    ortry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